破，可每副甲片内衬都缝着三枚铜钱大小的青铜符牌，牌面阴刻云气纹，边缘磨损得发亮。最前排站着三十名断肢者——有人缺臂，有人少腿，甚至有两人双目蒙着浸透药汁的黑布，可他们站立的姿态比任何禁卫军都更挺直，左腕处皆缠着褪色红绫，绫上以朱砂写着不同名字：杨司、赵昂、李槐……陈曦立于点将台中央，身后并无旌旗，唯有一面丈二铜镜斜插于青石缝中。镜面蒙尘，可每当晨风掠过，尘埃便诡异地悬浮于镜前半寸，凝成细密云纹，缓缓旋转。“诸位。”陈曦声音不高，却清晰送入每个人耳中，“昨夜西缘哭柳现世，今日凌晨，云梦深处三百二十七处高危点同时爆发地鸣。这不是意外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前排那些蒙眼老兵，“杨司，你右臂断于三年前云梦‘血藤林’。当时你砍断藤蔓时，可曾觉得藤芯汁液，比寻常植物更黏稠？”蒙眼老兵杨司踏前半步，声如金铁交击：“回陈侯，那汁液拉丝三尺不绝，落地成胶，粘住靴底，走一步，撕下三片皮。”“赵昂，你失左腿在‘雾骨岭’。那岭上终年白雾，雾气入肺，咳出的痰里，可有细如针尖的灰白骨渣？”“回陈侯，有。初时咳出三枚，后来日日增多，第七日，咳出一截指骨。”陈曦点头，转向身后铜镜。他右手并指如剑，虚空一划，镜面尘埃骤然沸腾，旋成一道漩涡，漩涡中心，赫然映出云梦沼泽俯瞰图——无数赤红光点如星火明灭，其中三百二十七处光点正疯狂脉动，每一次明灭，都牵动周围云气纹剧烈震颤。“云梦不是坟场。”陈曦声音陡然转冷，“是胎盘。八百年前贵霜溃兵在此设‘千尸祭坛’，本欲召唤梵天分身镇压汉军，却因韩信率军突袭，祭坛崩毁，咒力逆冲，将整片沼泽化为活体子宫。八百年来，魔神并非凭空滋生，而是这子宫一次次收缩、搏动，将当年被献祭者残魂、溃兵怨念、乃至地下奔涌的地脉精气，糅合成新的‘胎’。”他指尖点向镜中一处剧烈脉动的赤红光点：“昨夜哭柳，便是第一枚‘胎’破壳。而你们吞下的菌肉……”陈曦目光如电，扫过前排三十名断肢老兵，“是胎衣碎片。”全场死寂。唯有铜镜中云气纹仍在无声旋转，仿佛某种巨大生物缓慢睁开的眼。“陈侯！”一名老兵突然嘶吼出声，右臂袖管空荡荡垂落，“那咱们……咱们吃的……”“是药，也是饵。”陈曦打断他，声音平静无波，“云梦胎衣含天地精气，能续命、重铸肢体、甚至短暂激发熔炼潜能。但每吃一口，你们神魂便与这胎盘多一分牵连。今日你们能斩魔神，明日魔神便能循着这份牵连，寻到你们床榻前。”他抬手一招，何圆捧来一只乌木匣。匣盖掀开，内里并无刀剑，只盛着三百二十七枚核桃大小的灰白卵，卵壳上天然生着细密云气纹，正随呼吸般微微涨缩。“这是昨夜哭柳根须所结之卵。”陈曦抓起一枚，卵壳在掌心温顺地贴合，“贵霜秘典《胎藏曼荼罗》有载：‘胎成九转，一转一劫。初转食胎衣，二转引魂丝，三转结心核……至第九转，胎化梵天子，吞尽人间气。’”他摊开手掌，那枚卵壳悄然裂开一道细缝，一缕淡青气息袅袅升起，在空中凝而不散，竟隐隐勾勒出半张模糊人脸——眉目依稀，竟是杨司年轻时的模样！“诸位。”陈曦环视全场，目光如古井深潭，“现在，我给你们两个选择。一，立刻卸下所有甲胄符牌，交出体内所有魔神衍生品，由军医署施针放血、焚骨净魂。此后终身不得踏入云梦百里，亦不可再食任何精气作物。二……”他指尖轻弹，那缕青气所化人脸倏然消散，化作点点荧光，融入校场上方流动的云气之中。“二，继续猎魔。但从此刻起，你们每斩一魔，便需在铜镜前饮下一盏‘断魂汤’——汤中之物，取自你们昨夜所食菌肉之根须，熬煮七日，滤其浊气，留其清魂。”陈曦指向铜镜，“镜中云气纹，会记录你们饮汤次数。当某人镜中云气纹转为纯黑，且持续三日不散，此人将被请入‘静室’，静待胎藏第九转。”台下无人应声。风掠过校场，卷起枯叶打着旋儿，掠过每一张沟壑纵横的脸。忽然，杨司解下蒙眼黑布，双目空洞，唯余两团幽幽青焰在眼窝深处燃烧。他向前踏出一步，单膝跪地，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沉闷声响。“末将……选第二。”赵昂随之单膝跪倒，左腿断口处新生的皮肉下，隐约可见灰白骨节正一节节向上蔓延。接着是李槐，是卫均，是张汉……五百余人，除却二十七名尚未参与清剿的新卒，四百七十三名老兵，齐刷刷单膝跪地，甲胄相撞，铿然如雷。陈曦静静看着，良久，缓缓颔首。他转身走向铜镜，伸手抚过镜面。尘埃翻涌，镜中云气纹骤然加速旋转，最终凝成一行古篆，悬浮于半空：【胎藏已启，云气为引，九转非劫，乃登天之阶】风忽然停了。校场上五百余老兵颈后衣领下，同时浮现出细如发丝的灰线，如活物般微微游走，最终尽数没入铜镜投下的阴影之中。江陵城外，云梦沼泽深处，一株新抽枝桠的哭柳悄然舒展嫩叶。叶片背面，密密麻麻的灰白菌丝正沿着叶脉悄然生长，每一道菌丝尽头，都悬垂着一粒微不可察的、正在搏动的赤红光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