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木办公桌,真皮沙发,墙上是外滩风景的油画和沪市的地图。
窗户挂着厚重的墨绿色丝绒窗帘。
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香气,混合着纸张、淡淡油墨和灰尘味。
房间里还有一个人,坐在靠墙的电台前,是目前担任报务员杜可欣。
她戴着耳机,略微欠身对进来的两人点了点头,便继续专注地调整着设备。
“坐。”
mISS柳走到茶几旁。
茶几上已经摆好了酒精炉和一套精致的日本瓷制咖啡器具。
她点燃酒精炉,蓝色的火苗安静地燃烧。
“路上还顺利?”她问,眼睛看着渐渐升温的水壶。
“码头有尾巴,甩掉了。回来路上,在静安寺路看见沪江大学刘校长被杀。”马晓光在沙发上坐下,沉声说道。
mISS柳冲咖啡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继续,声音平稳:“听说了。八点二十的事。有消息说是‘抗日分子内讧’。”
“是黄道会的曾寿根和岳培之,我们看见了。”
马晓光接过她递来的咖啡,却没加糖,喝了一口,滚烫苦涩,“他们还想灭口,追杀一个学生,刘校长的门生。我们拦下了,人安置了。”
mISS柳在他对面坐下,也端着咖啡,秀眉微蹙:“学生安全?”
“暂时安全。”马晓光点头,“这几个月,这边怎么样?”
“风声很紧。”mISS柳轻轻放下杯子,语气恢复工作式的清晰,“西村班和黄道会活动越来越猖獗,租界工部局里多了很多霓虹人。”
“法租界压力也大,巡捕房我们的外围被调走两个。按照你定的‘深度潜伏、静默观察’,这几个月主要收集公开情报,没有主动行动。”
“三家洋行生意都很正常,和霓虹商社的来往也按计划进行……这两个月,生意都不错。”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马晓光看着她,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。
吴秋怡垂眸,端起咖啡:“你……还好吧?”
“有你在后方支持,当然一切顺利,”马晓光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但是,战争才刚刚开始……”
吴秋怡抬起眼,看着他,目光里有关切,但没追问,只是轻轻点头:“人回来就好。”
一边的胖子,难得地没有做声,安静地坐在那里,喝着自己倒的白开水,当一个圆润地美男子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酒精炉轻微的“噗噗”声,和杜可欣偶尔调整旋钮的细微响动。
“咳咳!mISS柳,不愧是一家之主,这比马长官在的时候还好……”胖子终于还是没忍住,眼珠子一转,不失时机地点赞了一句。
此言一出,电台后面的杜可欣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,随即恢复了专注。
mISS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无法捕捉的笑意,正要开口……
“滴滴滴——滴滴——滴——”
有节奏的电报声突然响起。
杜可欣顿时神情一凛,立刻坐直,左手调频,右手执笔,在电报纸上飞快开始记录。
电码声持续约三分多钟,停了。
杜可欣摘下耳机,拿起电报纸,快步走到吴秋怡面前递上:“mISS柳,急电,上峰来的,三号密码本。”
吴秋怡接过,转身去从另一个房间的保险柜里取出密码本,开始译电。
她译得很快,但看着译出的文字,眉头渐渐蹙起。
译完,她将电报纸递给马晓光。
马晓光接过,目光扫过纸上简短的几行字:
“特别行动组:据报,日特西村班活动诡谲。着你部严密监视,寻机破击。为达目的,可临机决断,不择手段。此令”
马晓光看完,将电报纸轻轻放回茶几上。
他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,将剩下的小半杯一饮而尽。
极苦的液体带着余温滑入喉咙,却像一道冰线,让思维异常清晰、冷硬。
西村班。
静安寺路车站蔓延的血泊。
散落文件上“虽百死而不辞”的字迹。
电文末尾“临机决断,不择手段”。
还有那张黄道会的血色符箓。
这些散落的点,在他冷静的思绪中碰撞、串联、咬合,渐渐勾勒出一个清晰、冷酷、且必须执行的轮廓。
一个计划,在他心底逐渐成形。
马晓光将空咖啡杯放回茶几,瓷杯与玻璃桌面碰撞,发出清脆的一声“叮”。
“西村班……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声音不高,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。
“你知道这个机关?”吴秋怡问。她已经收起了电报纸,用火柴点燃,看着它在烟灰缸里蜷曲、变黑,最后化为一小撮灰烬。
“当时……当真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