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凌要在短短一月内,在查案的同时,于丁世桢那老狐狸可能布下的重重阻碍和无数隐秘藏匿点中,寻得此物已是难如登天。
如今,这老道竟还要额外附加条件——寻得的册子,还必须恰好包含“道”册,或者至少包含与两仙坞相关的部分!
这已不是简单的寻找,而是在赌运气,是在大海捞针的同时,还要指定捞起某一根特定的针!
苏凌越想越气,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,难以纾解。
这策慈,看似仙风道骨,超然物外,算计起人来,却是如此滴水不漏,狠辣刁钻!
他这是吃定了自己为了杀陈默,必会竭尽全力,故而层层加码,要将自己的利用价值榨取得干干净净!
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维持不住,那刻意营造的谦和与镇定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阴沉与难看。
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策慈,嘴唇微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强行忍住,只是那紧抿的嘴角和微微起伏的胸膛,暴露了他内心此刻的惊涛骇浪与强烈不满。
静室内的空气,仿佛随着苏凌神色的变化,也骤然凝重了几分。窗外淅沥的雨声,此刻听来竟有些刺耳。
浮沉子也收敛了玩世不恭的表情,看看脸色难看的苏凌,又看看依旧平静如古井的师兄,暗自咂了咂嘴,没敢出声。
策慈将苏凌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,却恍若未觉,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,等待着,仿佛在等待苏凌消化这个更为苛刻的条件,亦或是在等待他最终的、无可奈何的妥协。
苏凌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血直冲顶门,耳中甚至嗡嗡作响。胸腔里像是塞进了一团浸了油的破布,被这老道轻描淡写却又刁钻至极的条件,一点就着,闷烧起滔天的怒焰。
强人所难?这简直是欺人太甚!
不,是根本没把他苏凌当人看,只当作一件必须达成特定目标的工具!
那“二十七册”是水中月镜中花,寻找已是千难万难,如今竟还要指定“品种”?简直荒谬!
这老登,真当自己是那泥捏的菩萨,可以随意揉圆搓扁,予取予求么?
怒火在血管里奔窜,烧得他指尖发麻,几乎要控制不住拍案而起,将那杯凉茶泼到这永远一副淡然嘴脸的老道面门上去。
然而,就在那怒火即将冲破理智堤坝的刹那,一丝冰凉的清明,如同暗夜中掠过深渊的冷风,倏地钻入了苏凌的灵台。不能发作。绝不能。
这念头并非来自畏惧,而是一种在无数次生死边缘、诡谲算计中淬炼出的本能。
发作的后果是什么?是彻底撕破脸,是与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道门魁首正面冲突。
然后呢?
凭自己这点修为,够他拂一下衣袖么?
行辕内外这些兵卒、暗桩,够填他一道神通的边角么?
杀陈默?恐怕自己会先陈默一步,无声无息地“被消失”。所有的抱负,未竟之事,都将在这无谓的愤怒中化为齑粉。不值得。为一个注定要死、只是早死晚死的陈默,搭上自己的一切,太不值得。
愤怒的岩浆仍在皮下奔涌,但表面已开始凝结一层名为“理智”的硬壳。
苏凌开始飞速权衡。
策慈的条件苛刻吗?苛刻至极。
但,这是绝路吗?未必。
策慈要的是与两仙坞相关的册子,这固然增加了不确定性,但反过来想,这也指明了方向——丁世桢手中的册子,或许就有“道”册,或者至少涉及释道两门。
这本身是一条线索。
自己本来就要查丁世桢,查贪腐是查,顺藤摸瓜找这要命的册子也是查,目标虽更苛刻,但路径并未完全堵死。
一个月时间,是短,是逼到了绝境,可绝境往往也能逼出意想不到的可能。
自己这一路走来,哪次不是看似山穷水尽,最后硬生生闯出了一线生机?
更重要的是,策慈的“算计”,何尝不是一种“阳谋”?
他吃定了自己必杀陈默的决心,以此为驱动力。这固然可恨,但也是一种“利用”与“被利用”的清晰契约。
自己接下了,就有了一个月光明正大、甚至可能得到策慈及其背后势力某种默许或不便明言的“便利”去追查的机会。不接,此刻就是绝路。
接了,前路虽遍布荆棘,但至少路还在脚下,手中还握着剑。
念头至此,那滔天的怒火竟奇异地开始降温,不是熄灭,而是被更冰冷、更坚硬的东西所取代——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,一种将自身情绪彻底剥离、只余下利弊权衡的绝对理智。
愤怒无用,抱怨无用,唯有面对,唯有在绝境中寻找那微不可察的缝隙。
真正的强大,不在于永不愤怒,而在于愤怒如火,却能将其炼入剑中,化为斩开前路的锋芒,而非烧毁自身的野火。
苏凌愤怒的心绪如潮水般缓缓平复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