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凌拒绝得干脆利落,没有任何转圜余地。
策慈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和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沉凝。
他并未立刻发作,只是那双眼眸,变得如同万年寒潭,冰冷地注视着苏凌。
庭院中的空气,仿佛随着策慈神色的变化而彻底凝固。灯笼的光似乎都暗淡了几分,黎明前最后的黑暗,浓得化不开。
苏凌却能感觉到,一股无形而庞大的压力,正从策慈身上缓缓散发出来,并非直接的武力压迫,而是一种久居上位、执掌生杀予夺的威严,混合着深不可测修为带来的天然震慑,如同无形的潮水,缓缓漫过庭院,压向苏凌,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几名护卫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刃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却无人敢稍动一下。
苏凌感到呼吸微微一滞,但他依旧挺直脊梁,站在原地,目光平静,甚至嘴角还勾起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嘲讽的笑意。他再次开口,声音在压抑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真人若觉晚辈不识抬举,执意要在此地,以武力强行带走朝廷钦犯......”
他顿了顿,语气依旧平稳,甚至带上了一丝奇特的放松。
“晚辈自知修为浅薄,绝非真人对手。故而,真人若要出手,晚辈绝不反抗,亦不会命手下兄弟做无谓牺牲。”
他迎着策慈冰冷的目光,缓缓说道:“只是,真人需知,晚辈此刻代表的,乃是天子钦命,丞相钧旨。真人若以道门前辈、无上宗师之尊,强行压服晚辈这朝廷使者,带走朝廷要犯......此事一旦传出,天下人会如何议论?”
“是会称赞真人道法高深,维护了宗门颜面?还是会说,堂堂两仙坞掌教,江南道门魁首,行事毫无顾忌,恃强凌弱,甚至连天子与丞相亲封的黜置使,都全然不放在眼里?”
苏凌的话语,如同钝刀子割肉,一刀一刀,将“以武压人”可能带来的恶劣影响,血淋淋地剖开,摆在策慈面前。我不反抗,任你施为。
但你只要动手,就等于坐实了“仗势欺人”、“藐视朝廷”的罪名。这骂名,你策慈,你两仙坞,背得起么?
“当然......”苏凌最后补充道,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的诚恳。
“晚辈人微言轻,生死荣辱,皆在真人一念之间。真人若执意为之,晚辈也只能......在此恭候了。”
说罢,苏凌竟然真的放松了全身,负手而立,微微抬头,望向东方那越来越亮的鱼肚白,仿佛真的准备束手就擒,任人宰割。
只是他那挺拔如松的身姿,和眼中那毫不妥协的平静光芒,却清晰地表明——不反抗,不等于屈服。
人,你休想带走。除非,你真敢背上那千夫所指的骂名,用强!
策慈的眉头,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。
他周身那股无形的压力并未散去,反而更加沉凝,但显然,苏凌这番“非暴力不合作”的姿态,以及其中蕴含的尖锐政治风险和舆论攻击,让他不得不重新权衡。
强行带走陈默,对他而言,易如反掌。
但苏凌点出的后果,却不能不慎。
他两仙坞再超然,终究立足于大晋疆土,有些规则,有些颜面,即便是他,也不能完全无视。
尤其是此刻京畿局势微妙,萧元彻大军在外,天子在朝......为一个陈默,值得冒此风险么?
可若就此退让,他方才那番“维护宗门颜面”的言论,岂不成了笑话?
他策慈亲至,与一个小辈谈了半夜,最后非但没能带走人,连个体面的台阶都没找到,这传出去,两仙坞的颜面似乎照样受损......
一时间,庭院中陷入了诡异的僵持。
策慈面沉如水,目光幽深,显然在急速权衡利弊。
苏凌看似放松,实则全身肌肉紧绷,心神高度集中,防备着任何可能的突变。
浮沉子不知何时已退开了几步,靠在廊柱上,双手拢在袖中,眼睛半睁半闭,仿佛事不关己,但那微微颤动的睫毛,显露出他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。
天色,在沉默的对峙中,又亮了一分。
东方天际的鱼肚白,已渐渐染上了些许金黄。但庭院中的寒意与凝重,却丝毫未减。一场没有刀光剑影,却更为凶险的意志与智谋的较量,在这黎明前的黑暗中,无声地展开。
庭院中的空气仿佛都要凝成冰碴子。
苏凌与策慈,一个负手而立,看似放松实则寸步不让;一个面沉如水,威压暗涌却投鼠忌器。
两人目光在空中无形交锋,谁都不愿、也不能先退这半步。旁边的护卫们连大气都不敢喘,只觉得胸口发闷,冷汗浸透了内衫。
“咳!咳咳!”
一声极其突兀、极其做作、仿佛喉咙里卡了八百只苍蝇的干咳声,猛地撕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直靠在廊柱上,几乎被人遗忘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