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沉子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,但很快又撇撇嘴。
“就是那俩小道士,一开始战战兢兢的,后来熟了,发现我没什么架子,也就放松了,偶尔还敢跟我开开玩笑。”
“不过我总觉得,他们伺候我是真,盯着我,给策慈汇报我的一举一动,恐怕也是真。那老东西,面上大方,心里头那根弦,可从来没松过。”
“至于吃喝......”
提到这个,浮沉子眼睛明显亮了一下,连比划带说。
“那更是没得说!一日三餐,顿顿不重样,量大,味美,管够!而且,全坞上下,就我这儿开小灶,有荤有素,有酒!”“你是没见着,其他道士吃饭,清汤寡水,豆腐青菜。我这儿,红烧肘子、清蒸鲈鱼、酱爆鹿肉......想吃什么,只要江南地界能弄到的,基本都能给我端上来!”
“酒也是好酒,虽然不是顶尖,但也醇香够劲。为了我这个‘酒肉道士’,两仙坞的厨房估计没少头疼,哈哈!”
他笑了两声,但笑声里并无多少真正的畅快,反而有种“今朝有酒今朝醉”的惫懒。
“最让我意外的,是策慈真不限制我自由。”
浮沉子眼神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,似乎透过墙壁看到了江南的山水。
“我想出门就出门,在坞里待闷了,跟管事的说一声,领了银钱盘缠,抬腿就走。”
“想去几天去几天,去苏城看园林,去上杭游西月湖,去南都城逛金陵河......那段时间,我可是把江南有名的、没名的地界,几乎逛了个遍!”
他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感慨。
“苏小子,你是从中原、从北疆来的,见过战乱,见过饥荒,见过易子而食。”
“可这江南......真他娘的是另一个世界!山温水软,繁华富庶,酒绿灯红,醉生梦死......简直就是温柔乡,神仙地!”“有时候我躺在画舫里,听着小曲,喝着花酒,看着两岸的灯火楼台,都恍惚觉得,之前那些颠沛流离、朝不保夕的日子,是不是我做的一场噩梦?”
“当这样的道士......好像,真挺不错?”
浮沉子说着,自嘲地笑了笑。
“最开始那大半年,我是真没什么烦恼。觉得这笔买卖,虽然开头不咋地,被逼着吃了毒药,但后续这待遇,简直是赚翻了!”
“有吃有喝有玩,有人伺候,有银子花,还能到处领略这江南风光......除了每月快到日子时,肚子里那‘定时炸弹’提醒我得回去一趟,其他时候,真就是神仙过的日子。”
苏凌一直静静听着,此时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,插话道:“听你这般说来,策慈真人对你,倒真是‘够意思’。”
“除了那望仙丹,几乎是有求必应,予取予求。这等逍遥快活,怕是比许多世家公子、封疆大吏还要惬意。浮沉子,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略带戏谑地看向浮沉子。
“我如今倒是有些明白了。你劝我不要加入两仙坞......莫非,是怕我也入了坞,分了你的权,享了你的福,抢了你这份独一无二、逍遥自在的快活日子?”
浮沉子正说到“每月回去讨药”的不爽处,闻言,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差点跳起来,瞪圆了小眼睛,气鼓鼓道:“放屁!苏凌,你把道爷想成什么人了?道爷是那种只顾自己享乐、不顾兄弟死活的货色吗?”
“道爷我是那种人吗?啊?我那是为你好!这地方看着是温柔乡,实则是英雄冢!是裹着蜜糖的砒霜!”
“你当那老东西真那么好心,白养着我这么一个光吃饭不干活的废物?还给我这么高的地位,这么大的自由?”
“天上不会掉馅饼,掉的都是陷阱!道爷我是过来人,看得明白!”
浮沉子喘了口气,平复了一下情绪,声音压低了些道:“苏凌,你真以为,那老东西费这么大劲儿,又是强留,又是给地位,又是放任自由,就为了养着我这么一个‘酒肉道士’?让我天天游山玩水,吃喝玩乐?他图什么?做慈善啊?”
浮沉子凑近苏凌,眼睛里闪烁着清醒而锐利的光芒,与刚才那副炫耀享乐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“我告诉你,这看似神仙般的快活日子,没过多久,就他妈到头了!那老东西......终于露出了他的狐狸尾巴!”
苏凌闻言,脸上那点戏谑之色迅速敛去,眼神也重新变得专注而锐利。
他知道,浮沉子这看似荒唐享乐的“神仙日子”背后,必然藏着真正的图谋。
策慈那等人物,耗费如此代价,布下如此局面,绝不可能只是为了供养一个闲人。他微微前倾身体,示意浮沉子继续,自己则凝神静听。
浮沉子见苏凌神色郑重,也收敛了方才的激动,脸上那点惫懒和自嘲渐渐被一种混杂着后怕与恍然的复杂情绪取代。
他深吸一口气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转折的时刻。
“大概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