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沉子说到这里,故意停顿了一下,然后才慢悠悠地,抛出了那个最核心、也最让苏凌难以抉择的问题,脸上那副“我真是为你操碎了心”的表情夸张至极。
“所以啊,苏凌,道爷我这就得问问你了。一旦你真跟穆颜卿对上了,红芍影的精锐高手围上来,你是动手,还是不动手?真要动手,刀剑无眼,你......真的下得去手?”
“就算下得去手,抓住了穆颜卿,证据确凿,她可是钱仲谋在京都事务的主事之人,更是策反朝廷暗桩的人!你真能狠下心来,跟她鱼死网破,不死不休?”
浮沉子一边说,一边摇头晃脑,唉声叹气,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凄惨的结局。
“再怎么说,道爷这好弟妹,那也是跟你这小白脸儿有过一段......啊,那个,旧情的对吧?你们这要是真打生打死的,或者你大义灭亲把你媳妇儿给办了......道爷我看着都心疼,都于心不忍啊!”
浮沉子拍了拍苏凌的肩膀,语重心长,表情却滑稽无比。
“有道是,宁拆十座庙,不毁一桩婚。虽说你们这‘婚’还没个影子,但好歹情分还在嘛。你这要是亲手把旧情人给送进去了,这得多伤天和,多损阴德啊!道爷我都替你们愁得慌!”
苏凌被浮沉子这一番“宁拆十座庙,不毁一桩婚”的歪理说得哭笑不得,方才心头那点沉郁都被冲散了不少。
他忍不住笑骂道:“滚蛋!你这牛鼻子,满嘴胡吣些什么!什么媳妇儿,什么弟妹,我苏凌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这门亲事!”
“让你好好修道,你倒好,修的尽是些市井长舌妇的本事,比街上那些嗑瓜子扯闲篇的大妈还能编排!再胡说八道,小心劳资用烙铁把你的嘴烫成香肠!”
浮沉子被骂也不恼,反而嘿嘿坏笑,挤眉弄眼,一副“你懂我懂大家懂”的欠揍模样。
笑过之后,他才稍微收了收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,但眼神里依旧带着调侃,尽量正色道:“得得得,道爷我不说了行了吧?”
“不过苏凌,咱说正经的,不管你怎么撇清,这穆颜卿,你总是要面对的。她是钱仲谋如今在京都最锋利的一把刀。你现在查的案子,动的人,最终刀尖都会指向她背后那位侯爷。冲突,不可避免。”
“你心里......到底有没有个章程,或者说,有没有点‘数’啊?”
苏凌闻言,眉头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,方才那点笑意也淡了下去。
他沉默了片刻,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,语气里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沉重。
“我心里能有什么数?穆颜卿是钱仲谋麾下红芍影的总影主;而我,是丞相萧元彻任命的黜置使,查的是关乎国本的旧案。”
“萧钱之争,势同水火,早晚必有一战,我与她皆难以独善其身。这是大势,是立场,由不得个人喜好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想更清晰地表述自己的想法。
“况且,穆颜卿她也绝非柔弱女流。她心思缜密,性格坚韧,极有主见,认准的事情,旁人很难动摇。”
“她可是带刺的玫瑰,更是执掌江南道第一大情报杀手组织,她不会因私废公,更不会因儿女情长而罔顾她肩负的责任和......她所效忠之人的命令。”
浮沉子听着,不住地点头,脸上那“果然如此”的表情越来越明显。
苏凌揉了揉眉心,继续道:“所以,我并没有什么万全之策,更没有把握能让她如何。”
“若真到了不得不正面相对的那一刻,我能做的,或许也只是尽力说服她,晓之以理,动之以情,让她看清形势,明白卷入此事、尤其是继续为钱仲谋遮掩甚至对抗朝廷查案的利害得失。”
“她本心是善良的,懂得是非黑白,并非不明事理之人。当年因为这件事,枉死的百姓有多少,她不是不清楚......只要......”
他话说到一半,忽然停住了,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,似乎有些难以启齿,最终还是含糊地一带而过。
“......总之,我相信,只要陈明利害,分析清楚,她......或许能听得进去,或许能及时收手,至少......不要陷得太深。”
苏凌这番话,说得其实有些底气不足,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,寻找一个理论上可行的、不那么血腥的解决途径。
他内心深处,又何尝不知这其中的艰难与理想化?
然而,他话音未落,浮沉子已经猛地瞪大了眼睛,嘴巴微张,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,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,上下下、来来回回地打量着苏凌,仿佛第一次认识他。
“等......等等!”
浮沉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他掏了掏耳朵,满脸的不可思议,语气夸张到近乎浮夸。
“苏凌......道爷我没听错吧?你刚才说什么?你要......你要去跟穆颜卿讲道理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