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燕攥着菜篮子的手指微微发白，指尖无意识地掐进竹条缝隙里。菜市场顶棚漏下的几缕斜阳照在她脸上，明明暖着，却照不进她眼底那层薄薄的雾。陆泽拎着半扇排骨走在前头，听见她忽然停步，脚步顿住，没回头，只把肩上搭着的蓝布围裙往胳膊肘上挽了挽。“你刚才说‘多思无益’。”她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怕惊飞檐角一只麻雀，“可人要是连疑心都不敢起，那跟蒙着眼走路有啥区别？”陆泽终于转身。他额角沁着细汗，鬓边一缕黑发被汗水黏住，眼神却极清亮，像刚擦过的玻璃窗——不躲不闪，也不急着接话。他只是静静看着她，等她说完。马燕喉头微动，把憋了一路的话全倒出来：“我妈住院那天，我翻过她手包。化验单没扔，就夹在《铁路职工健康手册》第三十七页。我认得字，肺气肿、肺泡损伤……可那张单子右下角盖着两个章——一个是铁路医院呼吸科的红戳，另一个是市二院病理科的蓝印。呼吸科管不住病理科的章，除非……这单子根本不是呼吸科开的。”她喘了口气，手指不自觉抠着篮沿：“还有，沈大夫今天跟我说话时，右手一直在摸左耳后——那是他紧张时的老毛病。可他以前给我妈听诊，连眼皮都不眨一下。”陆泽没应声，抬手从旁边摊贩那儿买了两根冰棍，撕开一根递过去。马燕没接。他便自己咬了一口，凉意在舌尖炸开，才慢悠悠道：“你记不记得去年冬天，你妈咳嗽得整宿睡不着，半夜起来煮梨水？”“记得。”她答得很快。“那晚我起夜，看见厨房灯亮着。你妈没煮梨，煮的是艾草和鱼腥草，锅底下垫着搪瓷盆，水汽全闷在盆里——那是老中医治肺痈的土方子，专清肺络瘀毒。”马燕猛地抬头：“肺痈？那不是……”“是重症感染，会咳血，会胸痛，会低热缠绵不退。”陆泽把剩下半根冰棍含在嘴里，声音忽然沉下去，“可你妈没咳血，也没喊疼。她只说自己‘背心发冷’，早上起来用姜汁搓后颈，搓得皮肤通红，像烙铁烫过。”风卷着菜叶从脚边滚过。马燕忽然觉得腿软，扶住路边青砖墙才没晃。砖缝里钻出几茎倔强的狗尾巴草，在热风里轻轻摇。“陆泽……”她声音哑了，“你是不是早知道了？”陆泽把最后一口冰棍咽下去，舌尖抵着上颚，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。他抬眼望向远处铁路医院灰蓝色的楼顶，那里正有一只白鸽扑棱棱掠过窗沿。“师娘不让说。”他转回脸，目光落在马燕发红的眼尾，“她说高考前一百天，闺女心里只能装三样东西——课本、准考证、和一颗稳得住的心。别的，都得往后排。”马燕鼻尖一酸，硬生生把泪意逼回去。她猛地扭头，盯着对面肉摊案板上滴落的血珠，一滴，两滴，砸进木纹裂缝里，洇成暗褐色小点。“所以你们合伙瞒我？”她声音绷得像根拉满的弓弦。陆泽摇头：“是她一个人扛着。师傅想拦，她指着药盒上‘每日三次’的字迹说：‘老马，你当年坐牢，我替你养大燕儿，没求过一句公道；现在我病了，你让我自己把这关过了，行不行？’”马燕肩膀颤了一下。“师傅蹲在厕所隔间里抽了半包烟，烟头堆成小山。出来时眼睛全是红血丝，可还是点头了。”陆泽伸手，轻轻掸掉她肩头沾着的一片菜叶，“你妈不是怕拖累家里，她是怕拖垮你。她算过日子——化疗第一个疗程七天，正好卡在你模考前夜。她宁可把药瓶藏在腌菜坛子底下，也不肯让你看见输液架上挂着的紫杉醇。”蝉鸣骤然尖利起来，刺得人太阳穴突突跳。马燕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却像堵着团浸透盐水的棉花。就在这时，院门口传来一阵喧哗。蔡大年扛着把旧藤椅，吴长贵拎着捆新竹帘，陆红星抱着个搪瓷脸盆——盆里盛着半盆清水，水面浮着几朵刚摘的茉莉花。汪新跟在最后，手里提着个鼓囊囊的布口袋，见马燕愣在原地，脚步迟疑着顿了顿。“马燕！”陆红星老远就嚷，“快回家！你妈说今儿要蒸豆沙包，面发好了，就等你擀皮儿呢！”马燕下意识抬脚要走，陆泽却忽然按住她手腕。他掌心温热，力道却很轻，像托着一只将坠未坠的纸鸢。“别急。”他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，“你妈蒸包子，从来不用豆沙馅。”马燕浑身一僵。——王素芳最恨甜腻。年轻时在食堂帮厨，宁可剁十斤白菜帮子，也不愿搅半勺红豆沙。马燕五岁那年偷舔包子馅，被烫得直跳脚，她妈笑着抹去她嘴角糖渍，说：“咱家灶王爷不吃甜的，吃了要打喷嚏，把房梁上的灰全震下来。”可此刻，新家厨房飘出的，分明是豆沙熬煮后特有的焦糖香气，甜得发稠，甜得发闷，甜得让人喉头发紧。马燕挣开陆泽的手，几乎是跑着冲进院门。刚踏进厨房门槛，就看见母亲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，正踮脚够橱柜顶层的瓷罐。她后颈弯出一道温柔弧线，发根处已悄悄爬出几缕银丝，在午后阳光里泛着细碎的光。“妈！”马燕声音劈了叉。王素芳闻声回头，脸上还沾着一点面粉，眼角笑纹舒展如初春柳叶：“回来啦？快洗手，面醒好了，咱娘俩一块包。”马燕死死盯着母亲搁在案板上的左手——小指第二节有道浅褐色陈年疤痕，是十年前切菜时留下的。可此刻那道疤正随着她揉面的动作微微起伏，像一条活过来的褐色小虫。“您手怎么抖？”马燕突然问。王素芳动作一顿。她慢慢放下面团，用围裙擦了擦手，然后把左手伸到女儿眼前：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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