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燕提着菜篮子走在前头，陆泽跟在后面，手里拎着两把青翠欲滴的小油菜和半斤五花肉。初夏的风从铁道口那边吹来，裹着煤灰味儿和远处槐花的甜香，拂过人耳畔时轻得像一声叹息。马燕忽然停下脚步，侧过脸，发梢被风撩起一缕，露出耳后那颗浅褐色的小痣——王素芳年轻时也有一模一样的位置，只是颜色更淡些。“陆泽，”她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我妈今天早上擦柜子，踮脚够最上层那只蓝边搪瓷缸，手抖得连缸沿都碰不稳。”陆泽没接话，只伸手替她扶正了歪斜的菜篮。篮子里几根葱叶颤了颤，水珠滚落进青石板缝里，洇开一小片深色。“可她刚才在新家厨房里切土豆丝，刀工还跟以前一样利索。”马燕顿了顿，指甲无意识掐进竹篮边缘，“一刀下去，薄得能透光。”陆泽终于开口：“你记不记得，上个月她给你织毛衣，织到第三只袖子，拆了又织，织了又拆？”马燕猛地怔住。“不是织错了。”陆泽声音平缓，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划开晨雾，“是左手不听使唤了。她用右手按着左手腕，才把针穿过去。”马燕喉头一紧，想反驳，却想起昨夜收拾旧箱底时，看见母亲藏在樟木匣夹层里的药瓶——标签被指甲反复刮过，只剩模糊的“地高辛”三个字，瓶身却空了一半。她当时只当是忘了吃，顺手塞进抽屉深处。此刻再想，那药瓶底部粘着一点暗红药渣，像干涸的血。两人沉默着拐进市场后巷。卖豆腐的老赵正支着木盆舀豆花，白雾蒸腾中抬头招呼：“燕子来啦？今儿的豆花嫩，给你留了头锅！”话音未落，忽见马燕眼圈泛红，手忙脚乱抹了把脸，老赵手里的长柄勺顿在半空，豆花晃出细密涟漪。陆泽掏出两毛钱递过去，顺势将马燕往身后带了半步：“赵叔，多谢您惦记。师娘刚搬新家，回头让她亲自来谢您。”老赵摆摆手，却把盛满豆花的粗瓷碗往马燕手里塞：“快拿回去！趁热喝，补身子！”碗底温热，烫得马燕指尖一缩，她低头看着碗里晃动的豆花，忽然想起母亲住院前那个雨夜——王素芳蹲在漏雨的厨房里，就着窗缝漏进的月光，用搪瓷缸接着屋顶滴落的雨水，一边接一边小声数：“一、二、三……十九。”数到十九时，缸沿已积了半寸厚的青苔碎屑，而她咳出的痰里，有星点猩红混在浑浊的唾液里，被她迅速踩进泥水，鞋底碾过时发出细微的噗嗤声。“陆泽，”马燕突然攥紧篮子，指节发白，“我妈是不是……早知道？”陆泽望着巷口斜射进来的光柱里浮游的微尘，轻轻点头：“她知道。从第一次咯血开始，就数着日子过。”马燕眼前发黑，踉跄扶住斑驳砖墙。墙皮簌簌落下，露出底下更深的褐痕，像陈年血迹。她终于明白为何母亲坚持出院——不是怕花钱，是怕躺在医院里，连最后这点“正常”的假象都保不住。新家地板擦得锃亮，窗框漆成天蓝色，连门轴都上了新油，吱呀声都比从前清脆。可王素芳清晨站在镜前梳头时，会悄悄把掉在梳子上的头发缠成团，塞进袖口暗袋；煮粥时总背着手搅动锅底，只为遮住左手指尖无法控制的颤抖；甚至昨夜搬家众人散去后，她独自坐在新沙发里，用右手死死攥住左手手腕，指腹在腕骨处反复摩挲，仿佛在确认某种即将溃散的边界。陆泽从口袋摸出半块麦芽糖，剥开糖纸塞进马燕掌心：“含着，别哭。你妈最怕你哭。”糖粒在舌尖化开，甜得发苦。马燕含着糖，眼泪却还是砸在青石板上，洇开两小片深色圆斑。新家客厅里，王素芳正跪在地板上铺旧地毯。那块枣红色羊毛毯是结婚时娘家陪送的，边角磨损得起了毛球，可她仍坚持要带过来。马魁蹲在旁边拧螺丝，给新装的衣帽架加固底座。他衬衫袖口卷到小臂，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，可右肩胛骨处却有一道浅褐色旧疤，形状像半枚残缺的铜钱——那是十年前值乘K12次列车时，为扑灭车厢连接处突发的火情，被灼热蒸汽管道烫伤的。如今疤痕早已平复，可每逢阴雨，仍会隐隐作痛，像一枚埋在皮肉里的预警铃。汪永革不知何时溜达进来，手里拎着个铝制饭盒，笑呵呵往茶几上一放：“老马，尝尝我老婆烙的葱油饼！刚出锅的！”盒盖掀开，金黄酥脆的饼沿微微翘起，葱花碧绿，油星在热气里轻轻跳动。马魁抬眼，目光扫过饭盒，又落在汪永革沾着面粉的鼻尖上，竟破天荒没绷着脸：“搁那儿吧，一会儿跟你嫂子分着吃。”汪永革愣住，手还悬在半空，像被施了定身法。他下意识摸了摸后颈，那里有道蚯蚓似的旧疤——当年在扳道房争执推搡时，被马魁失手撞在铁轨螺栓上留下的。此刻这道疤竟微微发烫。陆泽适时端来两杯热水，一杯递给汪永革，一杯放在王素芳手边：“汪叔，您坐。师娘正教我认草药呢。”他指了指茶几上摊开的《赤脚医生手册》，书页间夹着几片晒干的紫苏叶，“说这玩意儿治咳嗽最灵。”王素芳抬眸，眼神温润如旧，可眼尾细纹里沉淀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：“可不是嘛，紫苏梗煮水，加点蜂蜜……”话没说完，喉头忽然涌上一阵痒意，她急忙掩口，指缝间漏出几声压抑的呛咳。马魁立刻放下螺丝刀，倒了半杯温水递过去。王素芳接过杯子时，左手明显一滞，杯沿磕在牙上，发出清脆一响。汪永革下意识想帮忙扶杯子，手伸到半途又僵住。他看见马魁用拇指轻轻擦过妻子嘴角溢出的水渍，动作熟稔得如同呼吸，可那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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