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顿中城那间逼仄的办公室里，对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说的一番话，每一个字他都记得。当时周明远从包里取出一叠打印好的专利文件，指着权利要求书里那些生僻的东方医学术语，对田文说，这些词在美国专利局那里走不通。他说，专利审查员不是医生，更不是中医，他们看到“肝郁气滞”这种词，第一反应就是驳回。不是因为他们觉得你的技术不好，是因为他们看不懂。美国专利法第101条规定，自然规律、自然现象和抽象概念不属于可专利的客体，而这些证型名称在审查员眼里，就是自然规律。田文当时问，那怎么办？周明远说，换一种说法，把这些证型翻译成西方人听得懂的语言，用I型、II型、III型、IV型来标记，用具体的生物标志物来定义，用可测量的生理参数来表征。看起来是一个全新的分类体系，但本质上还是那套东西。

    田文当时就将周明远签约为风驰的专利顾问，全面接手全球布局的设计工作。三年来，周明远带着一个四人小团队，在纽约、特区、边城之间来回穿梭，把刀小芸爷爷留下的那些傣医证型，一个一个地翻译成了西方专利局能接受的技术语言。这项工作极其繁琐——每个证型要对应一组生物标志物，每个生物标志物要有明确的检测方法，每个检测方法要有可量化的阈值，每个阈值要有临床数据支撑。刀小芸花了三年时间把爷爷的临床病例整理成论文，周明远花了三年时间把论文里的证型翻译成专利。两个人做的事，本质上是一样的——把一种古老的智慧，翻译成现代人听得懂的语言。

    田文说：“周明远已经在做了。三年前就开始了。”

    迈克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。“你说什么？”

    田文说：“我说，风驰的专利，不是今天才开始注册的。三年前就开始了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。

    然后迈克尔说：“田先生，你这个人，太可怕了。”

    田文说：“不是可怕。是算得远。”

    他挂断电话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曼哈顿的灯火依旧璀璨，他看着那些灯火，忽然想起周明远三年前说的那句话——在美国申请专利，关键是怎么写说明书，让审查员不敢拒绝。现在他知道了，那句话的意思不是“把说明书写得天花乱坠”，而是“把说明书写得无懈可击”。不是让审查员看不懂，是让审查员看得懂、但找不到拒绝的理由。每一个数据都有来源，每一个结论都有支撑，每一个权利要求都有说明书和附图的明确支持。审查员想驳回，找不到法条依据；想要求修改，找不到实质性缺陷。这才是真正的“不敢拒绝”——不是靠威慑，是靠无懈可击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，走回办公桌前，坐下。打开电脑，调出周明远三年来积累的那份专利布局档案。那是一份长达三百多页的文件，详细记录了每一个证型的翻译方案、每一组生物标志物的检测方法、每一个临床数据来源、每一项权利要求的布局逻辑。他翻到第一页，看着那份文件的标题——《全球专利布局规划——基于傣医证型理论的靶向药物疗效预测模型》。那是三年前的某一天，周明远在边城的一间茶馆里，对着刀小芸画在白板上的那张“四塔五蕴”图，一笔一笔写出来的。当时刀小芸还只有十四岁，站在白板前面，指着那张图对周明远说——这个叫“塔菲”，在西医里大概对应什么什么。周明远坐在那里，喝了三个小时的茶，把刀小芸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了下来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的事情，刀小芸不知道。她只知道，爷爷留下的那些东西，终于有人愿意认真听了。

    而田文，正在用华尔街人的规则，保护那些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