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脚基本成了黑色,脸色倒是白得吓人,头发乱蓬蓬的,衣衫更不必说,两个人很难说谁更体面,她是草泥点点,他是单薄褴褛,几如破烂,大哥不笑二哥。
鹿俞阙不是没见过年轻人重伤的样子,在大辇里他几乎不能动弹,她是没见过他狼狈困顿的样子,身体上到处都是细小发炎的伤口,裤管被大片暗红的血泅湿,藏在苇丛里躲避别人的追杀。
鹿俞阙不知道这一天之间他遭遇了什麽事情,才变得这样情绪低沉,又处在什麽她不能理解的困境中。.……多谢你。裴液擡眼看着视野上缘的草叶,但坟头草,是什麽好东西吗。
………你好烦人。鹿俞阙又气又笑,拧过头去。
鹿俞阙拧过去好几息,没听见身後声响,转回头,见年轻人怔怔看着她。
裴少侠?
……啊。
鹿俞阙犹豫一下:裴少侠刚刚是在和这只左眼睛说话吗?里面是……穆天子姬满?
嗯。裴液点点头。
他怎麽,会在裴液少侠的眼睛里?
这其实是他的眼睛,是我不知情的时候,将它装了上去。裴液头靠回青铜门,至於如何到我手里,就说来话长了。
我刚刚好像听到,他要夺取裴液少侠的身体。
嗯。裴液沉默一会儿,而且他很自信,我暂没找到清除他的方法。
………裴液少侠心里是一直被这件事情困扰吗?
其中之一吧。裴液道,顿了顿,好像积蓄的情绪找到了一个阀口,他将醒来以後所遇之事,南都和连玉辔的出卖,姬满的夺舍,西庭的迷雾全都讲了出来。
前两者他暂时都无心处理,最後一件则是他正在做的,却依然没有头绪。
穆天子和西王母的关系应当很好吧。传说他们是一对恋人呢。鹿俞阙道,裴少侠应当知道他们的故事?
裴液点头。
穆天子修整好自己的王朝之後,启程西巡,四千里後他抵达天山,於瑶池邂逅了美丽的西王母。两人在瑶池对饮,吟诗作歌,互诉衷肠。但欢时有尽,穆天子不得不离开天山,回到自己的镐京。临别之际,西王母为他唱了《白云谣》,是曰白云在天,山陵自出。道里悠远,山川间之。将子无死,尚能复来?;穆天子亦以歌答,曰予归东土,和治诸夏。万民平均,吾顾见汝。比及三年,将复而野。两人就此定下相见之契。
但穆天子再也没有回到天山,西王母也再没有等到镐京的消息。
裴液没有说话,鹿俞阙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睛,忽然道:穆天子,我说的对吗?
姬满一言不发。
问他还不如问一块石头。裴液道,但事情到这里并没有结束。你知不知晓,有部古书叫《汲冢纪年》?
鹿俞阙摇摇头。
神京仙人有它的孤本。裴液道,我的很多疑问其实来自於它。
上面记载了什麽?鹿俞阙犹豫一下,小声道,我,我可以听吗?
裴液笑:反正这里没别人知道,我不告发你,你也莫检举我,就是了。
最没眼光的人才出卖裴液少侠。
裴液哈哈两声,道:这是去年刚刚年後的时候,我第一次入宫,李西洲讲给我的。後来我也去看书求证了:周穆王即位五十四年,西王母遣了一位使节来镐京朝见,这个使节是谁,从书中不得而知,但据我去年春在长安八水的经历,这位使节也许是当年那位【白水】之主,或者至少他带着那条蜃龙。穆王以宾相待,赐居昭宫。如今也找不到昭宫遗址。然後到了穆王即位五十五年,镐京发生了一场刺杀,《汲冢纪年》里写西使刺我王,是年冬至,穆天子死去,镐京覆雪,天下兵泣。不过鹿姑娘诗书修养深厚,有句诗也许背过,是叫镐楼重矣,鱼鸟依依;天有游女,不可思矣。
《周风·镐楼》!
是,我们判断,这句诗所描述的,大概就是西使刺穆王后的遗留之景。
天啊。
如果西使代表的是西王母的意志,那麽为什麽两人分开後反目成仇;还是说这两种传说,其实一真一假呢?
会不会是……鹿俞阙忽然道。
裴液看向她。
会不会是西王母看到穆天子在镐京大开後宫,招纳嫔妃,因爱生恨。她小声道。
裴液笑出声来。
很有可能的嘛!
鹿姑娘,跟你在一块儿时,心情真的很容易变好。
鹿俞阙脸微红:你不信算了,看你的三国去吧。
裴液笑:我看三国怎麽了,你敢说你天天看些什麽话本吗?
.………不跟你说。鹿俞阙看向别的方向,裴液少侠,那个追杀你的人要是再追过来怎麽办?不怎麽办,我有剑了。
那我们是不是只要在这里等着就好了?鹿俞阙道。
等什麽?
等小猫大人和石侍銮他们来救我们啊。
……听起来好没出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