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知道我像不像您。
但我知道,我还在写。
就像江水还在流。就像珊瑚还在长。就像鹰还在天上飞。就像您1987年录下的那两句歌,还在磁带里等着被人听见。
雪会停。
但大雪才刚开始。
所有的余响,都还在路上。
所有的回信,都正在出发。”
发送。
系统提示:收件人不存在,信件将存入永久草稿箱。
许兮若看着那个数字。
然后她关掉手机,把手掌从日晷上收回来。
雪还在下。
很小。很轻。落地即化。
但许兮若知道,那不是雪。
那是上一场大雪留下的回声。
正在返回。
凌晨一点二十分,许兮若回到家。
父亲已经睡了。客厅的灯关着,只有书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。她轻轻推开门。
父亲趴在书桌上睡着了。面前摊着那本旧相册,翻到某一页——奶奶年轻时的照片,黑白的,站在永春里的老槐树下面,穿着棉袄,围着围巾,笑。
旁边放着一张纸,是父亲写的字:
“1987年3月12日,大雪次日。妈用录音机录了两句歌。问她为什么只录两句。她说,够了。唱多了就不珍贵了。”
许兮若看着那行字。
然后她把那盘磁带从录音机里取出来,放回盒子里。盒子上那行字还在:1987年3月12日。大雪到年来到。只唱一遍。
她关上书房的门,回自己房间。
躺在床上,听窗外的雪声。
很小。很轻。
像时间在翻动书页。
像奶奶在纳鞋底时,针穿过厚布的声音。
像六岁的自己对着录音机说:“外婆,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。”
像三十八年后的今天,这句话从时间的深处返回,落在她耳边。
她闭上眼。
凌晨三点,许兮若再次醒来。
不是被惊醒的。是醒来自来找她。
窗外的雪停了。
云层散开,月亮出来,月光洒在永春里的屋顶上。屋顶的积雪还是那么薄,薄得能看见瓦片的轮廓。但月光照在上面,那层薄雪反射出淡淡的光,像给永春里镀了一层银。
她披衣起身,走到窗前。
13号楼的屋檐,冰凌又短了一点。但新的冰凌正在形成——是今晚那场小雪的雪水,顺着屋檐流下,在凌晨最冷的时候冻成的。很短,很细,像婴儿的手指。
她看见一个人。
不是李教授。不是王奶奶。不是陈爷爷。
是吴爷爷。
老人站在中心花园的日晷旁边,肩上蹲着一只鸽子——是“小雪”。他面朝东,面朝那棵老槐树,一动不动。
手里没拿东西。只是站着。
许兮若穿上羽绒服,下楼。
楼道很静。声控灯亮起,熄灭。她推开单元门,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咔嚓声——比昨晚更脆,因为温度更低。
吴爷爷没有回头。
她走到他身边,站定,顺着他的视线望去——东边,老槐树的轮廓在月光里像一幅拓片。
“吴爷爷。”
“嗯。”
他没问“你怎么来了”。她也没解释“我醒了就下来了”。
他们只是站着。
很久。
然后吴爷爷开口,声音很轻:
“今天是我老伴生日。”
许兮若没有说话。
“她要是活着,今年八十一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走之后,每年她生日我都放鸽子。别人家过生日吃蛋糕,我放鸽子。鸽群绕永春里飞三圈,往西边飞三公里,再折回来。飞完,我就站在这儿,面朝东,等天亮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夜空。
“今年没放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今天凌晨,我做了一个梦。梦见她站在江边,背对着我,面朝江水。我喊她,她不回头。我走过去,问她,你怎么不回头?她说,我在等江开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她说,等江开了,我就能过江了。过了江,就能听见那边的人在唱什么。”
许兮若忽然想起李教授说的那个老太太。七十三岁,达斡尔族,唱《江边问》。她说,江水不回答,只是流。
“吴爷爷,您等到了吗?”
老人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抬起手,指着东边。
天边,最远最远的地方,有一线极淡的灰白。
不是太阳。是天亮之前的第一道光。
“快了。”他说。
他肩上那只叫“小雪”的鸽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