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为你在写。你写了,它们就到了。到不到那个人手里,是另一个问题。但到了海里,就到了。”
她看着他,笑了。
第七天早上,他们要走。
村里的人都来送。那些老人,那些孩子,那些写过信的人,那些没写过信的人,都站在村口,站在老槐树底下。
小石头站在最前面,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布包。
“姐姐,这个给你。”
许兮若接过来,打开。里面是一把干了的槐花,黄黄的,小小的,带着淡淡的香。
“去年槐花开的时候,我摘的。晒干了,留着。给你泡茶喝。”
许兮若看着那把槐花,心里软软的。
“谢谢小石头。”
小石头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她的手,然后又缩回去,塞进衣服里面的口袋里——那个装着信的口袋。
玉婆婆站在人群后面。她没走过来,就站在那儿,看着许兮若。
许兮若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
“婆婆,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还会回来。”
玉婆婆看着她,伸出手,摸摸她的脸。那双手干干的,糙糙的,但很暖。
“眼睛还亮着。”她说,“好。”
许兮若点点头,转过身,和高槿之一起往外走。
走到村口那块石碑前面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些人还站在那儿,站在老槐树底下,站在晨光里。玉婆婆站在最前面,冲她挥挥手。
她也挥挥手,然后转过身,继续走。
回去的路,还是那么长。
先走山路,再坐长途汽车,再坐火车。他们到永春里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巷子口那盏路灯亮着,照着那棵槐树。那些枝条上的小疙瘩又大了不少,有几个已经裂开了,露出里面嫩绿嫩绿的东西。再过一两天,就能看见叶子了。
那只橘猫还在三轮车座上。听见脚步声,它抬起头,眯着眼睛看了看,然后伸了个懒腰,从车座上跳下来,走到许兮若脚边,蹭了蹭她的腿。
“它想你了。”高槿之说。
许兮若蹲下来,摸了摸它的头。它眯着眼睛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她站起来,看着那棵槐树。
“高槿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那拉村的槐花,和这里的槐花,是一样的吗?”
他想了想:“一样。都是槐花。都是春天开,秋天落。都是白的,香的。”
“那海呢?那拉村的海,和这里的海,是一样的吗?”
他看着她,月光在他眼睛里亮亮的。
“海就是海。你在哪儿看,它都是海。你从哪儿寄信,它都收得到。”
她点点头,握着他的手。
他们站在槐树底下,站在月光底下,站在那些碎碎的影子里。夜风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春天的味道。远处有狗叫,叫一会儿就不叫了。路灯还亮着,照着空荡荡的巷子。
那只橘猫又跳回三轮车座上,趴下来,眯着眼睛看他们。
许兮若忽然想起什么。
她从包里拿出那叠信——那三十七封从那拉村带回来的信。还有她自己的那封,写给海的。
“现在去寄?”高槿之问。
她看看巷子口。邮筒还在那儿,绿绿的,旧旧的,在路灯底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“现在去。”
他们走到邮筒前面。她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投信口。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,照在她手上,照在那叠信上。
一封一封,她塞进去。
咚。咚。咚。
很轻的声音,一声一声的。
塞到最后一封,是她自己的那封。她拿着那封信,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信上写着:
海:
我在那拉村待了七天。写了三十七封信。给那些等了很久的人。
有个老奶奶,等了儿子五十三年。她说,等到槐花开不动了,等到我走不动了,等到我也像他爹一样,做梦梦见他。
有个孩子,等了妈妈八年。他把信藏在衣服里面的口袋里,贴着心口。他说,等妈妈回来,一起看。
有个老人,等了丈夫一辈子。她后来不等了,但她说,不等了,他反而回来了。在梦里。在海里。
海,你还在问我吗?问我还在不在路上?
我在。
但我也在停下来。停下来帮他们写信,停下来听他们说话,停下来看槐花开。
我不知道这些信能不能到你手上。
但我知道,它们到了。在写的时候,就到了。
许兮若
那拉村回来那晚
永春里
她把信叠好,放进信封。然后抬起头,看着那个投信口。
月光从头顶照下来,照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