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前院正房暖阁里的张延龄,同样坐立不安。他觉得今日是没看黄历,原本算得好好的,不是这样的。嫂子这边,他熟门熟路,来了多少回都忘了,从未出过岔子。哪个晓得,衣裳才脱了一半,外头就传来动静。他当时吓得腿都软了,差点没从炕沿上滑下去。尤其是从外边婆子们的呵斥声中得知,母亲竟然亲自来了。
好在对方并没有进来,而是去了后院。可没等张延龄松口气,就从嫂子跟前的丫头那里得知,一起去后院的,还有张宗说。
张延龄晓得今日下午张宗说又闯了祸,对母亲跟前的丫头动手动脚,闹得满院子都听到了。母亲当时没发作,还把那丫头赏给对方。他还以为这事过去了,没想到母亲这是等着晚上收拾。
可张延龄顾不上想这些,他目下只关心一件事母亲什么时候走?
这间屋子是王二娘平日里歇晌的地方,陈设精致,熏香袅袅,此刻却像一口热锅,把他架在上头翻来覆去地烤。他第三次站起来,走到门边,掀开帘子往外张望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廊下站着王二娘的贴身丫头。远处,月洞门那边影影绰绰有几个人影。那是母亲留下的婆子,守着前后院的通道,一个也没撤。他放下帘子,转身看着王二娘。
王二娘坐在炕沿,手里攥着帕子,脸色发白。她见张延龄望过来,勉强扯了扯嘴角,那笑意比哭还难看“别急。”她的声音发飘“许是……许是那边就快散了。”
张延龄没吭声,他走到窗边,从窗缝往外瞧。后院的方向安安静静,什么动静也没有。母亲押着张宗说去后院,也有一个时辰了。是骂几句就放人?还是审个没完?那张宗说嘴上没毛,万一被问急了,把他那些‘帮虎’供出来……张延龄不由攥紧拳头,那小子要是敢乱讲,他自有法子让对方闭嘴。
张延龄让人带着张宗说胡闹,喝酒,逛园子,往丫头堆里钻。那孩子才多大,啥都不懂,有人带着,自然就跟着学坏了。至于张延龄图啥?图的就是让张宗说废了。
最开始是图的张鹤龄的爵位,没法子,他是庶子,如今陛下不待见张家。就算太后老娘娘有法子,也不一定能够把他和张鹤龄的爵位都恢复了。如此,想都不用想,自个儿日后就是个白身。
可事事变幻莫测,张延龄都没有料到,大获全胜的陛下,今时今日,竟然会让他复爵。偏偏,张延龄也已经不再是半年前的他,如今张家两个爵位,他都要。他那两个儿子,哪个不比张宗说强?
可张鹤龄那个侯爵,是张宗说这个嫡长孙的,他抢不来。只有张宗说废了,让人抓住把柄,将来这爵位才能够落到他儿子头上。
想到这,张延龄又看了嫂子一眼。
王二娘正望着门口的方向发呆,手里的帕子快绞成麻花了。她怕啥,张延龄心里清楚。怕母亲突然闯进来,撞见他们俩。到那时候,她这个寿宁侯夫人,他这个小叔子,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。
张延龄如今想清楚了,母亲再厉害,还能把他咋着?挨顿骂,罚个跪,顶天了。可嫂子不一样,那是她嫡亲的儿媳妇,是张宗说的亲娘。出了这种事,老太太头一个饶不了的就是她。
张延龄忽然有些想笑,这女人,平时威风八面,如今倒吓得跟鹌鹑似的,可他现在没心思笑。又起身走到门边,把丫头喊过来“再去看一眼。”
那丫头应了一声,小碎步往月洞门那边去。过了一会儿,她回来,低着头道“爹,还……还在呢。”
张延龄挥挥手让她下去,他靠在门框上,望着后院的方向。
奈何,后院始终没有动静。
母亲没有走,那娘儿俩还在里头。张宗说跪着,母亲骂着。骂完张宗说,骂嫂子。骂完嫂子,指不定还要骂他。母亲精着呢,万一被她看出啥……
张延龄正想着,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阵喧哗。不是骂声,不是哭声,是……“走水了!后院走水了!”
张延龄猛地站直身子,他几步冲到门边,掀开帘子。院子里已经乱了起来,那几个守着月洞门的婆子正往后院跑,廊下的丫鬟们惊叫着往四处躲。远处,后院的方向,隐隐有火光窜起来,浓烟滚滚,直冲天际。
王二娘也冲了出来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“怎么……”
张延龄没理她,他盯着那火光看了两息,忽然转身。一把扯下架子上王二娘的一件披风,往身上一裹,低头就往院门冲“你……”
王二娘的声音被张延龄甩在身后,他低着头,用那件女人衣裳裹着半边脸,顺着墙根往外跑。一路上全是往后院去的婆子丫鬟,没人顾得上瞧他。张延龄七拐八绕,从一道平时没人走的小门钻了出去。外头是条夹道,黑漆漆的没人。他靠在墙上,大口喘气。
披风从张延龄肩头滑落,他一把扯下来,团成一团,扔进角落里。张延龄站在那里,听着后院的喧哗声隐隐传来,心跳渐渐平复下来。
火,这火起得真是时候。谁放的?他不晓得。只晓得,他赌赢了。张延龄忽然想笑,可那笑意刚到嘴边,就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