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一道是谢少傅陛辞。这位内阁老臣清晨入宫,不到半个时辰便出来了。据传皇爷只寥寥数语,赐了白金彩币袭衣,便打发他出京。朝堂上传这个消息时,许多人的脸色都变了。到了这一步,那些还存着指望的人才算彻底死了心。大势已去,无可挽回了。
可也就在同一日,郑家的喜讯一道接一道地砸下来。
先是闻喜伯郑虎臣,命世袭伯爵给诰券,加禄米五百石,所加禄米本色折色中半兼支。令同英国公张懋、惠安伯张伟提督团营操练。
接着是真定卫那边,大老爷郑富改锦衣卫,升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(从一品),带俸差操。虽是闲职,可品级在那儿摆着,往后还有的是机会。
最让人没想到的是宫里那两道册封,月初就送礼部了。册封乳媪田氏为安圣夫人,女官梁氏为庄奉夫人,都是一品。显然郑富被调入锦衣卫,然后超升为从一品都督同知,就是为了全庄奉夫人体面。
而旨意拖了半个多月,这会儿忽然发表出来,也是有门道的。意味着,礼部和皇爷重新选择的册封正副使已经对皇爷服软了。
消息传到左郑第时,已是晌午。
大奶奶正在东厢对账,听见外头一阵喧哗,搁下笔往外走。阮妈妈已经掀帘子进来,脸上带着笑“奶奶,大喜!宫里来人了,赏了不少东西。”
大奶奶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站在廊下,看着前院那边人影憧憧,听着隐隐约约的欢呼声。平阳远亲的几位妯娌跑得最快,从她跟前窜过去,连礼都忘了行。
“慢着些!”她喊了一声。
那几个小的回头看了一眼,笑着应了,脚底下却不停。
大奶奶摇了摇头,嘴角却弯了弯。她往正堂走,一路上遇见的丫头婆子都笑盈盈地行礼,嘴里说着吉祥话。她一一应着,步子不快不慢。
老太太与天使在正堂叙话,院里已经摆下赏赐,各种红绸、银锭、缎匹堆积如山。管事的婆子正在登记造册,见她进来,忙起身回事。大奶奶听了几句,点了点头“先入库,回头再细细清点。”
管事的婆子应了。
大奶奶没有去正堂,转身要往后头去,二门婆子又跑进来禀报“奶奶,白家来人送礼了,讲是贺咱们家的喜事。”
大奶奶站在那儿,想了想“请到花厅喝茶,我换身衣裳就来。”
她回了自个儿屋里,让阮妈妈帮着换了身见客的衣裳,又把头发重新抿了抿。
阮妈妈在一旁絮叨“这白家倒是有心,来得这样快。”
大奶奶没接话,她对着铜镜照了照,理了理鬓角,起身往外走。
花厅里,白家的管事娘子已经等着了。见了大奶奶,起身行礼,讲了一箩筐的吉祥话。大奶奶笑着听了,让阮妈妈收了礼单,又让厨房备了席面,留对方用了茶再走。
送走白家,又有几家姻亲故旧陆续到了。大奶奶在花厅坐了一下午,迎来送往,脸上的笑就没断过。
阮妈妈趁着间隙凑过来,低声道“奶奶,十五姑奶奶那里也来人了。”
大奶奶眼皮抬了抬“十五姑奶奶?”
“是……尚家。”阮妈妈的声音压得更低“讲是贺喜的,礼单也送来了。”
大奶奶没吭声,这段时日,十五姑奶奶跟郑家走动得少。阳翟伯夫人倒是常来,可那是冲着四奶奶,跟十五姑奶奶没关系。如今忽然派人来送礼……
她心里转了个弯,面上却不显“请进来吧。”
十五姑奶奶派来的是个老成的管事娘子,讲话做事都周到得很。大奶奶接待得客气,礼数一点不缺,却也不多讲什么。对方告辞时,她送到二门,让阮妈妈封了赏钱。
回到花厅,又有人禀报:“奶奶,汤家也来人了。”
大奶奶脚步顿了顿,汤家是十七奶奶的娘家,这段时日也不大露面。十七奶奶离京那日,汤太太倒是来了,可那也是送女儿,不是走郑家的门。
如今也来了,她站在廊下,望着天边那抹渐渐暗下去的红霞,忽然笑了一下。
阮妈妈在一旁看着,有些摸不准“奶奶?”
大奶奶收回目光“请进来吧。都是客。”
汤家来的是个年轻媳妇,讲话有些拘谨。大奶奶待她和气,也不问旁的,只叙些家常。临走时,对方吞吞吐吐地讲了几句场面话,大奶奶只当没听出来,笑着送了出去。
送走最后一拨客人,天色已经擦黑。
大奶奶回到屋里,靠在引枕上,长长吐了口气。阮妈妈端了茶来,心疼道“奶奶累了一整日,快歇歇吧。”
大奶奶接过茶,抿了一口“外头那些礼单,都登记好了?”
“登记好了。”阮妈妈说,“白家的、尚家的、汤家的,还有那几家姻亲的,一样不落。”
大奶奶点了点头,她靠在引枕上,望着那盏灯,忽然道“妈妈,今儿来的这些人,你讲他们图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