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住,孙儿也好早晚伺候。这边虽然也近,可到底隔着一道街,孙儿心里总惦记着。”
尉氏看着他,没开口。
郑虎臣又道“十七弟走之前,把那边收拾得妥妥当当的,就等着祖母去。您要是不去,孙儿和四奶奶哪有脸过去。那宅子空着也是空着,怪可惜的。”
尉氏叹了口气“你倒是会讲话。”
郑虎臣笑了笑,也不辩解。
尉氏靠在引枕上,望着窗外那片夜色,沉默了好一会儿“你十七弟劝我,我没听。你来劝,我倒是听进去了。”她收回目光,看着郑虎臣道“你知道为什么?”
郑虎臣摇了摇头。
尉氏没解释,只道“罢了,就去吧。省得你们一个个惦记着。”
郑虎臣心里一松,忙应道“孙儿明儿就让人收拾,等您挑个好日子搬过去。”
尉氏摆摆手“急什么,我这把老骨头,还能跑得了?”
郑虎臣笑了,那笑容憨憨的,带着几分孩子气。
尉氏看着他,眼里也带了笑。
外头的梆子敲了一回。郑虎臣起身告辞,掀开帘子,走进夜色里。从风林火山堂出来,在阶前站了站。夜色已经沉透了。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,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今儿不知咋的,郑虎臣不想这么早回去,脚底下不由自主就往右郑第那边去了。讲是散步,其实自个儿也解释不清在找啥。南北两园的景致他都看熟了,春日看花,夏日看荷,秋日看叶,到了如今入了冬,只剩些枯枝败蕊,有啥可看的?
可郑虎臣还是来了。走马观花似的,一路往深处去,走到那片假山附近时,他忽然停住了脚。
远处凉亭里,孤零零站着个人。灯火已经灭了大半,只剩亭角一盏孤零零的灯笼,照出个模模糊糊的影子。可那影子郑虎臣认得。那身段,那站姿,这二日子不晓得在心里过了多少遍,他大步走过去。
近了才看清,大奶奶脸上冻得通红,嘴唇都有些发白,不晓得在这站了多久。记起那夜大奶奶讲过,站在这里只为了看郑虤那个孽障一眼,心里那火腾地就上来了“你站这儿做啥?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硬邦邦的,“大冷天的,不要命了?”
大奶奶抬起头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没讲出话来。
郑虎臣也不等她开口,伸手就把自个儿身上的披风解下来,往她身上裹。那动作又急又猛,带着股不容拒绝的霸道。
大奶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,想躲。可她哪里躲得过郑虎臣。那披风已经严严实实裹在大奶奶身上了,带着他身上的余温,厚实得像堵墙。
大奶奶愣了一下,下一刻,她伸手把面前那盏灯笼熄灭了。
眼前陡然暗下来,只剩远处零星的光,隐约照出两个人的轮廓。郑虎臣看着她,眉头皱起来“你这是做啥?”他的语气有些不高兴“怕人瞅见,坏了你名声?”
不由又记起对方那时讲的,只不过是想带着郑家最出色的男丁一起死。
大奶奶抬起头,看着郑虎臣。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,只看见那双眼,亮得惊人“奴怕人看见,给达达惹麻烦。”
郑虎臣愣住了,他站在那里,看着大奶奶。看着那张在黑暗里模糊不清的脸,看着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,看着那裹在他披风里微微发抖的身子。
大奶奶站在这儿,不晓得站了多久,冻得脸都白了,不是为了牵挂跑去南京鬼混的郑虤,而是为了等他。等到了,第一件事不是诉苦,不是抱怨,是怕给他惹麻烦,把那盏灯吹灭了。
郑虎臣的心里,有啥东西忽然塌了一块,他这辈子没遇到过这样的人。喜欢了就干,干了就认,是他一贯的做派。郑虎臣从没想过,也没遇到过,会有一个女人愿意这样对他。不是图他啥,不是要啥名分,就是这样痴痴地守着,守着,还怕连累他。
郑虎臣忽然伸出手,把她揽进怀里。
大奶奶没有躲,她靠在对方胸口,身子还在微微发抖,却不再是冷了。
郑虎臣低下头,在大奶奶耳边讲了句啥。然后弯下腰,一把将她扛了起来。
大奶奶惊了一下,却没有挣扎。她只是把脸埋在郑虎臣肩上,由着对方扛着她,往那花房的方向走去。
夜风吹过来,吹动大奶奶身上那件披风的衣角。
远处隐隐传来梆子声,一更了。
花房的门被推开,又关上,灯没有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