牟钧浑身一僵,他想起自个儿也曾有过劝阻的念头。那夜取银子回来,他曾对兄长道‘这事……稳妥吗?’兄长讲‘刘首揆他们是何等人物?跟着他们,错不了。’他信了。如今呢?刘首揆他们致仕还乡,安享太平。他们兄弟跪在这里,人不人,鬼不鬼。
“……又据干证锦衣卫校尉赵成等供称,今年十月中间,刘健等致仕后,镗尝对众言‘刘首揆他们忠良,反被斥逐,天理何在?’又尝语其亲信‘若刘首揆他们得用,吾辈岂止于此?’言语悖逆,心怀怨望,尤见其党附之私,始终不变。”
牟镗的头垂得更低了,这话他确实讲过。那天他喝了酒,心里不忿,对着赵成几个发牢骚。他以为都是是自个儿人。可这世上,哪有那么多自个儿人?赵成如今是干证,指证他的干证。
“议得,查得《大明律》内一款,‘凡交结近侍官员,搀说事端,夤缘通同,作弊乱政者,斩。妻子流二千里安置。’又一款,‘凡诸衙门官吏及士庶人等,若有上言宰执大臣美政才德者,即是奸党,务要鞫问穷究来历明白,犯人处斩,妻子为奴,财产入官’。今犯牟镗,职居环卫,世受国恩,乃敢阴结外廷,漏泄内事,传送消息,交通货赂。当刘健等挟私妄奏之时,镗为之耳目;及圣明洞察奸欺之后,镗犹怀怨望。所犯在《奸党》门‘交结近侍官员’条,情节深重,应与谋反同论。”
潘杰念到这里,顿了顿。堂中静得只剩烛火噼剥的声音,和牟锜牙齿打颤的咯咯声“以上招由,俱是尔等亲口供认、画押在案的。今日本官照录宣读,尔等听明白了?”
牟镗张了张嘴,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嗬嗬声。他的舌头曾被烙铁烫过,早就讲不出囫囵话。只是拼命点头,脖颈上的瘀痕随着动作一抽一抽,疼得他几乎晕过去。
牟钧伏在地上,用那只完好的耳朵拼命听,听到‘斩’字时,整个人软成一摊泥。他想起自个儿还有个刚满周岁的儿子,想起妻子那张惊恐的脸。妻子如今在哪儿?儿子在哪儿?他不晓得,也不敢想。
牟锜已经听不见了,他只是不停地抖,不停地喃喃“不……不……俺错了……俺错了……”那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低,最后变成呜咽,像只被遗弃的幼兽。
潘杰朝侧首的范宣点了点头,对方捧着一叠纸墨走下来,在三人面前各摆了一份“画押。”
牟镗伸出那只蜷曲的手,去抓笔。可他的手指断了三根,抓了几次都抓不住。笔滚落在地上,他又去捡,身子一歪,整个人扑倒在地上。两个校尉上前把他架起来,把笔塞进他那只还算完好的右手。牟镗握着笔,手抖得厉害,墨汁溅了一纸,勉强写下‘牟镗’二字,那字歪歪扭扭,像蚯蚓爬过的痕迹。
牟钧的手也抖得厉害,他写完名字,又哆哆嗦嗦地在名字下按了手印。按完那一瞬,忽然嚎啕大哭起来,哭得撕心裂肺,整个后堂都回荡着他的哭声。
牟锜伏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一个校尉上前翻过他的身子,才发现他已经晕了过去,裤裆处湿了一片。范宣皱了皱眉,让人按住他的手,在纸上按了个血红的指印。
潘杰站在案后,看着那三个血红的指印。烛火跳动,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,挥了挥手“带下去。”
两个校尉架起牟镗,两个拖着牟钧,两个抬起牟锜,一步一步往外走去。牟镗被拖着走过门槛时,回头望了一眼那盏灯。那眼神里有些东西,是悔,是怕,还是别的啥,没人看得清。
脚步声远了,堂中只剩下潘杰和范宣,和那盏燃了半夜的灯。
潘杰拿起那份画了押的招由,看了一会儿,折好拿在手中“走吧!”
范宣应了一声,跟在他身后,往外走去。夜风吹进来,把案上那盏灯吹得晃了几晃,终于熄了。
门外于永已经等着了,对潘杰、范宣二人拱拱手“辛苦北堂和佥书了。”
“都是自家弟兄,于提督何必见外。”潘杰笑笑“如今有了牟镗兄弟的干证,韦顺的事就更好办了。”
于永会意,讲得直白“这厮过手了这么多案子,东西不少,还要辛苦北堂和镇抚司的弟兄们除恶务尽。”
牟斌好虚名,自称锦衣文士,对于财货倒没有多少执念。牟镗不类乃父,奈何袭职时日尚短,除了千把两银子,两处院子,牟家也没啥东西可分。故而对于牟家三兄弟,于永等人不过是搂草打兔子,顺带手。他们真正的目标是西司房提督,锦衣卫都指挥韦顺。此人历任南北镇抚司,西司房,过手的案子数不胜数,光是在京城的院子就有十几处。
潘杰笑着应承下来,又和于永客套几句后,带着范宣走了。只是刚过了角门,脸上的笑容就收了。讲实话,他也不想对卫内兄弟如此冷酷,奈何皇命难违。这事他不做,有的是人做。至于于永?更是惹不得。东厂的掌刑摇身一变,又成了炙手可热的西厂掌刑,哪个晓得咋回事,这里边水太深了。
“掌刑。”待潘杰、范宣身影消失在角门,站在于永身旁,刚刚升为副千户的档头张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