翟小娘回到自个儿屋里,在炕边坐下。枝翘端了茶来,她接过来,没有喝,只是捧在手里。二奶奶那些话,翟小娘一句一句在心里过着。让她管二门,让她照顾二哥,话讲得漂亮,可底下藏着什么?翟小娘想起二奶奶那双泛红的眼睛,看着人的时候,温温软软的,可里头的东西,她看不透。
翟小娘想起二哥那张小脸,那孩子如今住在跨院里,跟前那几个婆子,确实不上心。她回回去看,回回心里都不是滋味。如今二奶奶把这差事推了过来,她接还是不接?
接了,往后就有了牵绊。不接,二奶奶面上过不去,郑修那边也不好交代。翟小娘叹了口气,把那盏茶放下。
罢了,接了就是了。不过是多操些心,多看几张脸,多留几个心眼。在宅门里,这些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。
贺嬷嬷这两日心里头不踏实,夜里翻来覆去的,躺下又起来,起来又躺下。她睁着眼,望着帐顶那片黑,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,二奶奶回来了。
今儿个傍晚,她本想去东郑第那边转转,顺便看看翟小娘。可脚刚迈出门槛,又缩了回来,不合适。她是老太太跟前的人,平日里去哪儿都有人盯着。如今二奶奶刚进京,自个儿就往二爷院里跑,落在有心人眼里,不定编排什么。
可她心里急啊!
晚饭在茶房歇脚时,听几个婆子闲磕牙,提起二奶奶回来后的动静。这个讲二奶奶拉着翟小娘的手,一口一个‘妹妹’叫得亲热;那个道二奶奶把二门的事托付给锦瑟,还让对方照看二哥。
贺嬷嬷听着,脸上不显,心里却翻了个个儿。二奶奶那人,她是知道的。当年二奶奶还没进门时,贺嬷嬷就见过那姑娘几回。模样周正,讲话和气,见谁都笑眯眯的。可贺嬷嬷在郑家四十多年,什么人没见过?那笑底下藏着什么,她一眼就能看出来。更要紧的是,贺嬷嬷知道二奶奶进门前那些事。那姑娘跟大爷认识,跟十二爷也认识,还跟十七爷……也有过往来。旁人也就罢了,十二爷是什么人?整日间在外头招蜂引蝶,眠花宿柳,跟那种人熟识的,能是什么清白人家出来的?这些话,贺嬷嬷憋在心里,谁也没讲过。可如今二奶奶回来了,锦瑟那丫头,能应付得来?
贺嬷嬷翻了个身,望着窗外那片模模糊糊的光。
锦瑟是她看着长大的,那孩子心思细,人聪明,可毕竟年轻。二奶奶那张嘴,能把死人讲活,锦瑟别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,得给她提个醒。可怎么提?
贺嬷嬷如今不便往东郑第去,二奶奶刚回来,眼睛正盯着各处呢。她要是这时候凑上去,反倒害了锦瑟。贺嬷嬷想了一夜,终于拿定主意。明儿个,打发人去南郑第。
南郑第那边住着李小娘(环佩),是她瞅着长大的,进门前就跟锦瑟走得近。贺嬷嬷决定寻个由头,打发个人去南郑第,找机会瞧瞧李小娘,问对方借几件绣样。那孩子应该懂什么意思,论女红,锦瑟还是出挑的。这样既不显山不露水,意思也能带到。至于该给锦瑟讲什么……
贺嬷嬷闭上眼,把那几句话在肚子里过了几遍。不能讲太透,更不能提二奶奶的不是。只能让她‘小心些’,‘多留个心眼’,‘有什么事多跟二爷商量’。
那丫头聪明,点到就能明白。贺嬷嬷终于侧身,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窗外传来更鼓声,没过多久,又是晨钟之音。
大奶奶今儿个又起晚了,没法子,这一阵太累了。慵懒的支起身子下炕,来到桌旁推开窗,外头灰蒙蒙的却已经见了亮光。廊下的灯笼还没熄,晃晃悠悠的,照着阶前几片落叶。初冬的风灌进来,带着股子清冽的凉意。她拢了拢新换的中衣,站在窗前出了会儿神。
阮妈妈端着水盆进来,见她站着,忙道“奶奶怎么站着?仔细着凉。”
最难瞒过身边人,阮妈妈何尝瞧不出奶奶的焕然一新。只是瞅着对方苦了这么多年,如今竟然又有了笑脸,她也只能装糊涂,再竭尽所能帮着遮掩。可这一次又是谁?
大奶奶没接话,只问“那边有消息没有?”
如今每多活一天,她就多一分牵挂。再这样下去,她怕到了最后,自个儿会贪生怕死。故而,只想要快点有个结果。老太太把她打死也好,贺嬷嬷害人被她戳破也罢,大奶奶只求早早了了。如此,她才能或是魂归故乡,或是安心侍奉达达,拢归都不吃亏。
阮妈妈愣了一下“奶奶问的哪边?”
“贺嬷嬷那里。”大奶奶回答的言简意赅。
阮妈妈放下水盆,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“正要跟奶奶讲呢。一早得的信儿,贺嬷嬷打发人去了南郑第,干什么不晓得,不过应该会见到李小娘。”
她不懂奶奶为何就盯上了贺嬷嬷,也晓得贺家在院里的人多势众。可为了几十年相依为命的奶奶,也就不在乎了。
大奶奶的手微微一顿“南郑第?”
“是。”阮妈妈道“门房的人讲的,亲眼瞧见西郑第的桑葚进的南郑第后门。一早就去了,这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