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他几位秀才也纷纷附和,语气里的轻视与嘲讽,毫不掩饰,如同利剑一般刺向吴越:“周兄说得对,怕是他连诗词的平仄韵律都搞不清楚,哪里敢提笔?我看还是算了吧,别在这里浪费大家的时间。”
吴越似是终于赏够了眼前春景。
闻言只是淡淡回头,眼神平静无波,没有愤怒,没有窘迫,没有丝毫波澜,仿佛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跳梁小丑。
他随手拿起案上的狼毫毛笔,轻轻蘸了蘸浓淡适宜的墨汁,没有丝毫停顿,没有丝毫犹豫。
挥毫泼墨间,动作行云流水,舒展自如,不疾不徐,气度天成。没有刻意彰显笔法的精妙凌厉,也没有故作高深,却自有一番洒脱不凡的气度。
仿佛那些惊艳绝伦的诗句,本就藏在眼底,映在笔端,无需思索,信手拈来便是佳作。
他的字迹,不刻意追求铁画银钩的凌厉,也不刻意模仿名家的飘逸洒脱。疏朗洒脱,墨色浓淡相宜,落笔自然流畅,骨力内含,气韵生动,一看便知是有深厚功底之人。
片刻之间,一首工整大气的七言律诗,便完整地写在了宣纸上,一气呵成,毫无涂改。
光是这一手不刻意显露、却底蕴十足的好字,便让在场原本满脸嘲讽的众人,神色微微一变,眼中闪过一丝诧异。
待吴越缓缓放下毛笔,随手将笔搁在笔洗旁,动作从容。
众人再也按捺不住,纷纷围了过去,定睛细看纸上的诗句,眼神从好奇、轻视,渐渐变成震惊、难以置信。
只见宣纸上,墨色浓淡相宜,字迹洒脱,一行行诗句工整大气,意境开阔:
春染南湖碧浪柔,飞檐衔翠瞰清流。
柳丝轻拂游人袖,燕语低啼过客舟。
雅集挥毫抒壮志,良朋把盏话风流。
莫言布衣无才思,胸有丘壑自悠悠。
诗句一出,满座皆惊。
首联 “春染南湖碧浪柔,飞檐衔翠瞰清流”,起笔大气,意境开阔,一个 “染” 字,将南湖春色写得鲜活灵动,飞檐衔翠,俯瞰清流,视角高远,远胜周文彬那首直白浅陋、毫无深意的绝句。
颔联 “柳丝轻拂游人袖,燕语低啼过客舟”,对仗工整,轻灵细腻,有声有色,有景有情,将眼前春日南湖的温婉景致,一笔一笔勾勒在纸上,如同一幅绝美的春日画卷,跃然眼前。
颈联 “雅集挥毫抒壮志,良朋把盏话风流”,气度尽显,不卑不亢,既有文人雅集的豪情壮志,又有知己相交的洒脱风流,尽显胸襟与格局。
而最后两句 ——“莫言布衣无才思,胸有丘壑自悠悠”,更是堪称点睛之笔,力压全场。
一瞬间,楼内鸦雀无声。
方才还盘旋在空气里的窃窃私语、嗤笑嘲讽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。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。
那些挂在脸上的戏谑、轻视、不屑与看热闹的玩味,在看清宣纸上诗句的刹那,瞬间被震惊、难以置信所取代。一个个睁大眼睛,目光死死黏在那方宣纸上,仿佛要将那几行字看穿。
没有堆砌华丽雕琢的辞藻,没有故作高深的晦涩意境,更没有半点为了迎合文会而刻意讨好的姿态。
却偏偏将南湖无边春色与读书人藏于骨血中的风骨,融得恰到好处,浑然一体。
那份洒脱自然、行云流水的气韵,绝非寻常读书人苦思冥想、刻意为之所能达到。那是阅尽繁华、胸藏山河之后,才能信手拈来的从容与通透。
刚才还得意洋洋、不可一世的周文彬,脸色在这一刻 “唰” 地一下变得惨白,再无半分血色。
他手中紧攥的茶杯险些脱手摔落在地,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,落在手背上,他却浑然不觉疼痛。所有的注意力,都被那首诗牢牢吸住,瞳孔微微收缩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他死死地盯着那首诗,嘴唇哆嗦着,嘴里无意识地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,却充满了不敢置信:
“不可能…… 这不可能…… 你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人,怎么可能作出这样的诗?”
周文彬苦读十余年,自视才情过人,在钱塘一地的文人圈子里,向来是被追捧奉承的对象。他比谁都清楚,这首诗看似平淡,实则字字珠玑,意境、格律、对仗、神韵,无一不精,无一不妙。
没有一处刻意炫技,没有一句强行拔高,却于浅白之中见真章,于自然之中显气度。比起他方才苦心孤诣、反复雕琢的七言绝句,高出的何止一个档次,简直是云泥之别。
“春染南湖碧浪柔,飞檐衔翠瞰清流”,开篇便是眼前实景,一个 “染” 字灵动鲜活,将春日南湖的碧波、垂柳、飞檐、清流,尽数纳入笔下。不刻意壮阔,也不刻意婉约,却自有一番开阔与柔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