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感在这里本就粘稠暧昧,深夜的静谧与黑暗更放大了这种异常,仿佛踏入了一个凝固发光的水下梦境。
“跟紧我。” 张翰将果果儿收回维多利亚村,手按在刀柄上。
九天玄女微微颔首,走在他侧后方半步,周身星辉内敛,只在身周三尺形成一层薄薄的微光的护幕,既驱散那些试图悄然缠绕上来的扰人心神的时光迷雾,也提供了些许额外的照明。
他们沿着发光的缓坡向雾气更深处行去。
四周万籁俱寂,只有脚踩在柔软发光苔藓上的细微声响,远处不知是风声、水声还是其他什么东西发出的低沉声音,仿佛大地呼吸般的呜咽。
黑暗中,那些自体发光的植物轮廓扭曲怪诞,投下摇曳变幻的影子,不时有散发着各色磷光的小虫或孢子飘过,更添迷幻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,前方雾气忽然流动加速,形成一个闪烁着五彩碎光的漩涡。
那阵奇特的声音从雾涡深处传来,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与穿透。
那声音时而如同黑暗森林中幼儿夜啼般的模糊呢喃,时而变成情人枕边的低语呵气,时而又化作充满诱惑与暗示的古老音节。
声音在浓雾与夜色中回荡折射,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,直接钻进脑海,威力似乎比白昼更甚。
张翰瞬间感到一阵心烦意乱,种种负面情绪与杂念被黑暗和这惑音放大,几乎要淹没理智。
“紧守灵台,是‘灌灌’。”
九天玄女清冷的声音如同冰泉,瞬间浇灭了张翰心中升腾的燥意。
只见雾涡中心,飞出数只体型如斑鸠大小、羽毛呈现瑰丽的五彩渐变光泽、尾羽极长的奇异鸟儿。
它们在空中盘旋,鸟喙开合,那惑乱心神的声音正是来自它们。正是《山海经》所载之灌灌。
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细小的宝石,反射着周围的光。
惑乱之音正是从它们开合的鸟喙中发出,在夜里仿佛带着某种催眠的魔力。
“佩之不惑……” 张翰想起《山海经》里的话,立刻明白,这灌灌鸟的鸣叫,本身便是一种针对心神的试炼。
若心志不坚,极易被其引入自我怀疑与混乱的歧途,甚至永远迷失在这片看似祥和的迷雾森林里。
“它们并非主动攻击,只是此处法则的一部分,驱逐或净化‘不净’之念。” 九天玄女道,她周身的星辉微微荡漾,那惑音靠近星辉范围,便如同撞上无形墙壁,威力大减,但仍丝丝缕缕地试图渗透,“能否‘不惑’,是见‘时髓’的第一关。”
张翰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,不再试图用耳朵去“听”,而是将心神沉入“天人合一”的状态,努力感应自身存在与周围环境的“和谐”与“不谐”。灌灌的惑音,本质上也是一种“错误”的杂波,干扰个体对自身与世界的清晰认知。
他尝试以“天人合一”与那粗糙的规则共鸣,去抚平或者说“忽略”这种针对性的干扰。
起初极为艰难,种种杂念如同潮水冲击,随着他心神越发凝聚,对自身信念越发清晰坚定,那惑音对他的影响竟真的开始减弱。
他“听”到的,不再是混乱的低语,而是逐渐变成了森林本身的风声、水声、草木生长的微响,以及灌灌鸟羽翼划过雾气时,那真正的、清脆如碎玉的“呵”气声。
当他再次睁眼时,眼神已是一片清明。
空中的灌灌鸟似乎察觉到了他心境的变化,盘旋了几圈,发出一阵更为清越仿佛带着赞许意味的“呵——呵——”声,随即五彩光华一闪,没入浓雾深处,消失不见,惑乱之音也随之彻底平息。
“过了。” 九天玄女看了他一眼,眼中似有一丝极淡的认可。
继续前行,地势渐低,水声潺潺。
穿过一片挂满发光藤萝的密林,眼前豁然开朗,出现一条宽阔平静的河流。
河水不深,清澈见底,水流呈现淡淡乳白色,水底铺满了温润的各色玉石与奇异贝壳,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晕。
空气湿润甜美,河边生长着大片从未见过的荧光花草。
这里的气氛与之前灌灌所在的迷幻森林截然不同,充满了安宁、祥和、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诱惑,仿佛能洗涤一切疲惫与伤痛。
河面上,淡淡的水汽与山雾交融,更添仙境之感。
“英水。” 九天玄女的话对应了《山海经》中的“英水出焉,南流注于即翼之泽”。
张翰顿觉精神一振,连日的奔波与激战带来的沉重感似乎都轻了些。
但他并未放松警惕,若是女魃先至,这里若有异兽,未必还是经文中描述的原初状态。
就在他们准备寻找浅滩或石礅过河时,下游不远处的河面,水波忽然不自然地荡漾起来。
几道鲜艳的赤红色影子,以极快的速度破开乳白的水面,朝着他们所在的河岸疾射而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