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松开手。
不是无法归还。
是时候未到。
葬主的躯体彻底崩解。那凹陷的面容、那裂成碎片的竖瞳、那佝偻三丈的躯干、那二十七根已枯萎如败絮的血色触须。
所有一切,都在落地之前,化作与这片沙漠浑然一体的赭红沙粒。
只有那枚竖瞳碎片,在触地前一瞬,被顾诚接住。
它在掌心微微震颤,最后挣扎。
顾诚低头看着它。
“……去。”他说。
不是命令。
是允许。
碎片停止了震颤。
它安静的、轻盈的、如释重负的碎成极细的微尘,从他指缝间滑落。
风一吹,散了。
顾诚站在原地。
周身数以百计的伤口,边缘的淡金色光芒正缓慢熄灭。
他没有立刻迈步。
他在等。
三息后,遥远的东方天际,正午的烈日之下。
一颗星,亮了一瞬。
海蓝色。
顾诚握紧刀柄。
他再次迈开脚步,朝着沙漠更深处,朝着那仍未解开的、万年前埋下的“第一道诅咒”的方向。
伤口还在。
那些淡金色的微光,已沉入他灰白色的肌理深处,如同亿万葬者在他体内留下的、最后的托付。
他不再是孤身一人。
他携带着这片沙漠曾经埋葬过的、所有未及说出的归途。
而他脚下的路,仍长。
长过万年的诅咒。
长过星辰的明灭。
长过他自己。
顾诚的身影渐渐没入远方灼热的空气。
身后,葬主崩解处,赭红色的沙粒被风卷起,又落下。
一株细小的、淡金色的草芽,从沙粒间探出头。
它摇了摇。
在这片万年来寸草不生的死地。
然后,迎向烈日。
顾诚在葬主崩解处站了许久。
久到那株淡金色的草芽由摇曳生姿渐趋静止,久到正午的烈日向西偏移一指,久到他周身那些被血色丝线刺穿的伤口边缘,淡金色的微光彻底沉入肌理,如潮水退入深海。
他没有低头看那株草。
但他收刀时,刀锋带起的气流微微偏转,一缕极细的灰金色尘屑飘落,恰好覆在草芽根部。
那是顾诚身上剥落的一丝“归墟”。
不是恩赐。
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发生的、无意识的一瞬。
然后他转身,继续向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