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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31章 井(3/4)

出这副药钱。

    知意把那三吊钱放在婆婆枕边。

    婆婆看着那串铜钱,没有伸手去拿,只问:“哪来的?”

    “攒的。”

    婆婆沉默了很久。那两粒干豆子似的眼睛不再翻上翻下,只是定定望着那串钱。知意第一次发现,婆婆老了。花白的头发,塌陷的脸颊,从前的精明刻薄都缩进皱纹里,只剩一个枯瘦的老妇人。

    “成业娶你,”婆婆说,“是周家高攀了。”

    知意没有接话。她转身去煎药,药罐子搁在炭火上,咕嘟咕嘟地响。

    她没有告诉婆婆,那三吊钱是绣了三个月枕顶攒下的。她也没有说,这些钱原本是想给自己买一只新的妆奁——母亲给的那只已经散架了,她用浆糊粘了三回,再也合不上。

    没什么可惜的。妆奁是装东西的,钱是活命的。孰轻孰重,她分得清。

    婆婆的病拖了半年。

    开春时人没了。临终前她拉着知意的手,说了一句话:“那井……”

    知意等着下文。婆婆却没有再说,只是把眼睛闭上了。

    出殡那日,知意一个人走到院子里,掀开井口的青石板。

    井很黑,很深,什么都看不见。她站了很久,没有往里扔东西,也没有说话。最后她把石板盖回去,起身回屋。

    周成业在屋里收拾遗物,翻出一只红缎绣花鞋,新的,没穿过。

    他愣了很久,问知意:“这是谁的?”

    知意说: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她把那只鞋接过来,没有看,放回箱笼底层。周成业没有再问。

    后来知意常常想起婆婆临终前那只拉住她的手,枯瘦,滚烫,指甲剪得很短,是伺候人一辈子的手。

    她没有恨过婆婆。婆婆也不恨她。她们只是两个女人,挤在同一口窄井里,争那一点越来越少的空气。

    八

    周成业重新谋到差事那年,知意回了趟娘家。

    父亲老了,母亲的背也弯了,弟媳已生了两个孩子,院子里晾满尿布。母亲把她拉到里屋,问她这几年可好。

    知意说好。

    母亲没有追问。她从床底摸出那只旧妆奁——知意出嫁时带走的,不知何时又回了娘家。母亲打开妆奁,底层空空如也。

    “你的镯子呢?”

    知意说:“给成秀了。”

    母亲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,没有说可惜。她从枕下摸出另一对银镯子,塞进知意手里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年轻时攒的。”母亲说,“原想留给你妹妹,她嫁得远,也没用上。”

    知意低头看着那对镯子。比母亲陪嫁的那对还重些,花纹是缠枝莲,刻得很深。

    “往后有什么事,自己有钱,就不必求人。”母亲顿了顿,“也不必等我。”

    知意把镯子套上手腕。凉意顺着骨节往里渗,她没有躲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,母亲年轻时也是这样吗?新婚,新妇,新天地,渐渐活成一口井。井水干了也没关系,只要井还在,就有东西可以留下。

    她没有把这些话问出口。

    黄昏时分她告辞,母亲送到门口。夕光里母亲的脸很模糊,轮廓却还是三十年前那副轮廓——倔强的下颌,从不诉苦的嘴角。

    知意走出很远,回头望时,母亲还站在门槛边,没有招手,也没有回去。

    九

    这一年知意三十二岁。

    周成业在一户乡绅家坐馆,束修比从前还厚些。他渐渐有了年纪,话更少了,偶尔会给知意带些镇上时兴的点心。知意接过来,道谢,收好。有时吃了,有时放着,放到忘记。

    她仍然接绣活。不是为钱,是习惯。

    周成业问她,为何还绣?

    知意说,闲着也是闲着。

    他便不问了。

    这年冬天,知意收到一封信,是成秀写来的。成秀在刘家寡居了——丈夫三年前殁了,婆婆也去了,杂货铺的生意落到她肩上。信上说,她想盘下隔壁一间门面,还差几两银子,问嫂子能不能借。

    知意没有犹豫,把那对缠枝莲银镯子送去典当行,换了五两。

    周成业知道后,沉默许久,说:“那是你娘给的。”

    知意说:“成秀也是周家的人。”

    他低下头,没再说什么。

    晚间知意独坐灯下,把自己腕上最后一样值钱的东西摘下来。那是母亲陪嫁的牛角梳,齿都快磨平了,梳头发时常会打结。

    她握着梳子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三十年,她从一个女儿变成妻子,从妻子变成媳妇,从媳妇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人。她失去过许多——银镯子、妆奁、那三吊没焐热的铜钱。她也得到过一些——冷灶、封井、婆婆临终前那只枯瘦的手。

    没有哪样值得后悔。

    她只是有些想念母亲灯下替她梳头的那个夜晚。那时她还相信“我们”这个词。我们是一家人,我们的日子会好起来,我们有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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