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槐这一辈子,值了!养了个好儿子!”
老槐听见这些话,还是不吭声,只是笑了笑。
但他走路的时候,腰好像没那么弯了。
有一回,树生开着车回村里,停在村口。那车又大又黑,亮闪闪的,村里人围着看了半天。老槐从车上下来,穿着儿子给他买的新衣裳,站在那儿,有点手足无措。
有人喊他:“老槐,这车是你儿子的?”
老槐点点头,说:“是,是他开回来的。”
那人说:“老槐,你享福了!”
老槐又笑了笑,说:“是,是享福了。”
那天晚上,树生在家里吃饭。老槐杀了一只鸡,炖了汤,又炒了几个菜。爷儿俩坐在桌子边,树生给他爹倒了一杯酒。
“爹,这些年苦了您了。”树生说。
老槐端着酒杯,手有点抖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说不出来,只是摇了摇头。
“不苦,不苦,”他说,“你好,我就好。”
树生看着他爹,看着他爹那满头白发,看着他爹那张皱巴巴的脸,眼眶红了。
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老槐也喝了。
那天晚上,老槐喝了酒,话比平时多了些。他跟儿子说村里的事,说地里的庄稼,说那几只鸡,说隔壁老张家的孙子考上县里的中学了。树生听着,笑着,陪他说到半夜。
第二天树生走了。老槐送到村口,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尽头,站了很久。
有人从旁边过,问他:“老槐,儿子走了?”
老槐点点头,说:“走了。”
那人说:“老槐,你这日子,越过越好了。”
老槐笑了笑,没说话。
五
后来,老槐就开始变了。
也不是变了一个人,就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以前跟人说话,他总是低着头,眼睛看着地,说一句顿三句。现在说话,他敢看着人家的眼睛了。虽然还是不太利索,但话说得清楚了,意思也明白了。
以前走在路上,碰见人他先往边上让。现在碰见人,他敢停下来,主动打个招呼:“吃了没?”
人家说吃了,他就点点头,笑一笑,继续走。
以前村里开会,他坐在最后一排,从来不敢吭声。现在开会,有人会问他:“老槐,你说说,这事咋办好?”
老槐愣了一下,想了想,还真能说出几句来。虽然不是什么高见,但也在理上。
有一回,村里修路,要集资。有人不愿意出钱,闹起来了。老槐站出来,说:“这路是给大家修的,咱们都得出钱。我儿子不在家,我替他出一份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声音不高,但稳稳当当的。
闹事的人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别人,不吭声了。
那天晚上,有人跟他媳妇说:“老槐这阵子,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老槐听见了,没吭声,只是笑了笑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弯着腰,在路上走,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,让人看不见。那时候他怕,怕人家看不起他,怕人家笑话他,怕给儿子丢人。
如今他不怕了。
他想,他儿子有出息了。他有儿子了。
他就这么点底气。但这点底气,够了。
六
有一回,树生接他去省城住几天。
老槐去了。儿子家很大,很亮,沙发软得他坐下去就不敢动,怕弄脏了。儿媳妇是城里人,说话好听,做事利索,给他倒茶,给他削水果,一口一个“爸”。
老槐有点不自在。他坐在那儿,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脚不知道往哪儿搁。
树生说:“爹,你随便坐,这是自己家。”
老槐点点头,但还是不自在。
晚上,树生带他去饭店吃饭。包厢很大,圆桌能坐十几个人。来的都是树生的朋友,有当官的,有做生意的,一个个穿着体面,说话客客气气的。
树生介绍说:“这是我爹。”
那些人就站起来,跟他握手,说:“槐叔好!”“槐叔,久仰久仰!”
老槐一个一个握过去,嘴里说着“好,好”,手心全是汗。
席间,那些人谈生意,谈项目,谈合作。老槐听不懂,就坐在那儿,安静地吃菜。树生时不时给他夹菜,说:“爹,尝尝这个。”“爹,这个好吃。”
那些人看见了,笑着说:“树生真是孝顺!”
树生也笑,说:“我爹养我这么大不容易。”
老槐低着头,没说话。但他眼眶有点热。
吃完饭出来,老槐跟儿子走在路上。路灯亮晃晃的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老槐忽然说:“树生,你这些朋友,都是有本事的人。”
树生说:“还行吧,都是合作伙伴。”
老槐沉默了一会儿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