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已经是深秋,公司楼下的银杏叶黄了大半,风一吹就簌簌地落。她坐在工位上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耳边又传来那种熟悉的声响——水杯被重重磕在桌面上,不是放下来的,是“砸”下来的,沉闷的一声,连桌面都跟着震了一下。
然后是椅子被粗暴拖开的声音,金属椅脚划过地板,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
再然后是抽屉被猛地拉开,里面的东西哗啦一下滚到前面,又撞上什么硬物,发出一连串杂乱的响动。
这些声音来自她右边的工位。
周野的工位。
林晚没有转头。她的眼睛盯着电脑屏幕,手指开始机械地敲击键盘,打出几个毫无意义的字。她的身体却比大脑更诚实——肩膀微微缩了一下,后背不自觉地绷紧,心跳快了两拍,然后迅速沉下去,沉到胃的位置,变成一个冷冷的硬块。
她告诉自己,别多想。可能人家就是心情不好。可能人家只是动作比较大。可能人家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弄出了声音。每个人都有情绪不好的时候,不能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扯。
这是她给自己做的心理建设。
很脆弱,像一层薄薄的冰面,底下是暗涌的水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注意力拉回手头的工作。屏幕上是一份项目进度表,需要她汇总各部门的数据。她一个一个单元格地填进去,努力让自己沉浸在那片由数字和方框构成的秩序里。
右边又传来一声响。
这次是笔被摔在桌上的声音,塑料笔身弹了两下,骨碌碌滚到桌沿,又被一只手粗暴地捞回去。
林晚的眉头动了一下,还是没有转头。
她开始回忆,今天自己有没有做什么可能冒犯到对方的事情。上午的例会,她发言的时候周野在低头看手机,全程没有抬过头。她有没有说过什么话让对方不满了?好像没有。她只是汇报了自己负责的那部分工作,语气平和,内容中规中矩,没有任何针对性。午饭的时候她在茶水间遇到周野,还主动打了个招呼,对方也回了她一个微笑,说了一句“吃了吗”,一切都很正常。
正常的微笑。正常的寒暄。正常的职场社交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那为什么她的身体会有这样的反应?为什么每次周野靠近的时候,她就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?为什么只要周野在她附近,她的注意力就无法集中,后脑勺像长了眼睛一样,时刻捕捉着对方的一举一动?
林晚把这归结为自己的敏感。她从小就是个敏感的人,能察觉到别人察觉不到的情绪波动,能感受到空气中微妙的氛围变化。这种敏感让她在某些时候显得体贴入微,在另一些时候又让她活得比别人累得多。她总是在想,是不是自己太矫情了?是不是自己过度解读了别人的行为?
直到那天下午发生的事情,让她再也无法用“敏感”两个字来搪塞自己。
那天她在复印间整理文件,周野推门进来拿东西。复印间不大,两个人同时在里面转身都有些勉强。林晚侧了侧身,把推车往墙边靠了靠,给对方让出足够的空间。周野从她身后经过的时候,肩膀重重地撞上了她的后背,力道大得让她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,手里的文件散了一地。
“哎呀,不好意思,没看到你。”周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种奇怪的、不像道歉的语调。不是那种真心觉得抱歉的语气,更像是走流程一样,把该说的话说了,说完就算完事,连脚步都没有停。
林晚蹲下去捡文件,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“她故意的”,而是“复印间确实太小了”。她甚至为自己的这个念头感到一丝欣慰——你看,你不是那种小气的人,你不会动不动就觉得别人针对你。
周野拿了东西就走了,复印间的门被带上的时候发出不小的声响。
林晚把文件重新整理好,站起来,对着复印机发了几秒钟的呆。她的后背还在隐隐作痛,那种撞击感不只是物理上的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一层薄薄的寒意,从撞击点向四周扩散开来。
她告诉自己,没事,无意的。
第二天,同样的位置,同样的场景。林晚在复印间整理文件,周野进来。这次林晚特意把自己的推车推到了最靠墙的位置,她本人也紧贴着推车站,留出的过道足够一个成年人轻松通过。周野从她身后走过的时候,肩膀再一次撞上了她的后背。
力道比昨天还大。
林晚这次没有踉跄,因为她早有准备。她的身体在前一天已经记住了那种撞击的感觉,所以在周野靠近的时候,她的肌肉就已经绷紧了。当撞击发生的时候,她只是晃了一下,然后稳稳地站住了。
“哎呀,又没看到你。”周野还是那种语气。
林晚转过身,看着周野的背影。对方已经走到了门口,伸手去拉门把手,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一点因为撞到人而产生的停顿或迟疑。那种流畅感让林晚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,像什么东西突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