视,声音开得不大不小,正好让林晚在卧室里听得清清楚楚。林晚有时候出来倒水,王秀兰会看她一眼,什么话都不说,又把目光转回电视上。那一眼很空,像是什么都没看,又像是把什么都看进去了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王秀兰会做两个菜。她给自己盛一碗饭,也给林晚盛一碗,放在桌上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谁都不说话。林晚试着找话题,说:“妈,今天的菜挺好吃的。”王秀兰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吃饭,连眼皮都没抬。
有时候,王秀兰会接电话。电话那头是她的老姐妹或者亲戚,她会在电话里大声说:“我在儿子家呢,照顾儿媳妇,她怀孕了嘛,我放心不下。”语气里满是自豪和慈爱。挂了电话,她又恢复了那种面无表情的沉默。
林晚坐在一旁,看着她对着电话笑靥如花,挂掉电话就冷若冰霜,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婆婆对她没有恶意,至少不是刻意的恶意。婆婆只是在做一件很多人都会做的事:在人前扮演一个好婆婆,在人后做回自己。而那个真实的自己,对林晚没有任何感情,不喜欢,也不讨厌,只是不在乎。
不在乎,才是最伤人的。
因为不在乎,所以可以在人前说尽好话,在人后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。因为不在乎,所以那些关心、那些体贴、那些笑容,全都是一种表演,观众是陈旭,是亲戚,是邻居,是任何一个能看到的人。而林晚,只是这场表演中的一个道具。
林晚生下女儿那天,王秀兰来了医院。她抱着孙女,笑得合不拢嘴,对来看望的亲戚说:“这孩子长得像我们陈旭,眼睛像,鼻子也像。”林晚躺在病床上,看着她抱着孩子的样子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
她想起自己和婆婆同一天生日——不,不是同一天,是差了两天。但不知怎的,她总觉得她们之间有什么相似的地方。也许都是女人,也许都在扮演某种角色,也许都在期待着某种不可能得到的感情。
女儿满月那天,王秀兰送了一套金首饰,当着所有人的面,亲手给孙女戴上。她抱着孙女,对林晚说:“你辛苦了,谢谢你给我们陈家添了个大胖孙女。”说完,她看着林晚,笑了。
那个笑容是真的,林晚看得出来。因为在那一刻,王秀兰是真的感激她。但也只是那一刻。
满月酒散了,客人走了,陈旭去送亲戚。客厅里只剩下林晚和王秀兰,还有熟睡的女儿。王秀兰坐在沙发上,看着孙女,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,变回那种面无表情的样子。她看了林晚一眼,说:“你好好休息,我先回去了。”说完,拿起包,走了。
林晚坐在女儿的小床边,看着她熟睡的小脸,忽然轻轻笑了。她想,等女儿长大了,也会结婚,也会有自己的婆婆。到那时候,她会告诉女儿什么呢?
她想了很久,最后只想到一句话:有些恶意,只有你自己能感觉到。别人看不见,也听不懂。但那不是你的幻觉。
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。林晚伸手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发,心里忽然平静了下来。她想,从今以后,她不需要再期待从婆婆那里得到什么了。不期待,就不会失望,就不会受伤。
她和婆婆之间,就这样吧。不远不近,不冷不热,像两条平行线,因为一个男人和一个小女孩而交汇,但也仅仅如此。
夜深了,陈旭送完亲戚回来,看见林晚靠在床边睡着了。他轻手轻脚地给她盖上毯子,又看了看女儿,然后关了灯,退了出去。
他不知道,林晚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,看着天花板,很久很久,没有睡着。
她想,明天婆婆还会来。来了会笑着,会说关心的话,会做可口的饭菜。然后,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,那笑容会消失,像潮水退去,露出底下沉默的、坚硬的、没有温度的礁石。
而她,也会笑着,笑着接过那些话,笑着吃下那些菜,笑着演完她的那一部分。
这就是生活。不是每一场戏都有观众,不是每一种恶意都张牙舞爪。有些恶意是安静的,安静的只有你自己能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