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国府，荣庆堂，大花厅。席面正中摆赤金錾花大暖锅，锅内炖着火腿炖肘子，汤汁浓白，热气氤氲。暖锅两侧列六碟冷荤，各是糟鹅掌、卤鸭舌、酱爪尖、醉虾，杏仁酪、松瓤鹅油卷等，碟盏皆是定窑白釉暗...宣府镇，总兵府后堂小院。风过柏枝，簌簌之声未歇，却已失了方才的焦灼躁动。红泥小炉上茶烟袅袅，茶香清冽如初，可院中三人气息却各不相同——艾丽指尖微凉，袖口尚沾着方才疾掠时拂起的尘灰；玉章垂眸立在石案旁，腰背绷得笔直，耳根泛着未褪的薄红，右手拇指无意识摩挲着马刀刀鞘上一道浅浅刮痕；而东厢房那扇紧闭的门内，诺颜背倚门板，呼吸微促，指尖掐进掌心，才压下胸中翻涌的滚烫潮热。于秀柱递来的军报尚未读完，艾丽已将信纸折好，指尖一捻，火漆封印无声裂开三道细纹，她眉峰未松，只低声道：“鹞子口以南八十里，梁帅前锋已扎营三日，斥候回禀，安达汗残部粮秣辎重尽毁，战马疲敝，唯余精骑三千余，裹挟部族老弱，绕山而行，似欲借鹞子口西侧鹰愁涧旧道潜遁。”玉章闻言抬眼，眸光倏然锐利：“鹰愁涧？那地方我随师父走过三回——涧底乱石嶙峋，两侧峭壁如削，仅容单骑擦身而过，若伏兵三百于崖顶投石断后，千骑亦难脱身。”艾丽点头，从袖中抽出一张羊皮舆图，摊于青石案上。图上墨线勾勒粗疏，却以朱砂点出三处要害：鹞子口、鹰愁涧、以及更西三十里外一处名唤“哑泉”的枯潭。她指尖点在哑泉处：“此处地势最低，四面环山，唯东南角有窄谷通向鹞子口。若敌军真走鹰愁涧，必经哑泉。而哑泉北侧山坳，正可埋伏五百弓弩手，居高临下，箭雨覆之，退无可退。”玉章凑近细看，发梢几缕滑落额前，她伸手一挽，动作利落，却忽觉艾丽目光停驻在自己腕骨处——那里一道旧疤蜿蜒如蛇，是幼时练刀被崩裂刀锋所伤。她心头微跳，耳尖又热，忙将袖口往下扯了半分，声音却刻意扬高：“徐校尉既早有筹谋，何不即刻调兵？若等安达汗入涧，再遣兵截杀，恐迟则生变。”艾丽却不答，只将舆图一角轻轻按住，抬眼望她：“玉姑娘可知，我为何偏选哑泉设伏？”玉章一怔。艾丽指尖划过舆图上哑泉二字，语声沉缓：“因这名字——哑泉。泉水早枯三十年，唯余一口深井，井壁青苔厚寸许，湿滑如油。人马踏其上，十有八九滑坠。当年我随父亲巡边，亲眼见一队斥候牵马过井沿，三匹战马蹄滑失足，尽数坠入井底，尸骨至今未寻。”玉章瞳孔微缩。艾丽却已转头，对院门方向朗声道：“于参军，请传令：命鹞子口守军佯作溃散，放敌前锋入谷；命神机营左翼五百骑，即刻拔营，由东山小径迂回至哑泉北坳；另调工兵百人，携火油、麻绳、铁钉，今夜子时前，须将哑泉井沿凿出七十二道横槽，槽深三分，宽如指腹——要让战马踏之不滑，而人马奔逃之际，误踩其上，反被绊倒。”于秀柱在外肃然应喏，脚步声远去。玉章望着艾丽侧脸，那轮廓线条在春阳下竟显几分冷硬如铁。她忽然想起初入宣府那夜，曾见艾丽独坐灯下，就着烛火拆解一柄弯刀，刀刃寒光映得她眼底幽深如古井，那时她只道是女将习武成痴，如今方知，原来那双眼里，早埋着千军万马的算计与决断。“你……”她喉头微动，终是问出口，“为何笃定安达汗必走哑泉？”艾丽终于抬眸，目光澄澈如洗，却无半分温度：“因他不敢走鹞子口正道——我三日前已命人焚毁关隘木桥，又于两侧山崖布下滚石；他亦不敢走西北官道——梁帅五千铁骑已扼守要冲。唯剩鹰愁涧一条险径，而鹰愁涧尽头，唯有哑泉窄谷可通生路。他不是不知这是死局，是不愿认命罢了。”玉章静默片刻，忽而轻笑一声，笑声里却无半分轻松：“徐校尉运筹帷幄，倒是比我这纸上谈兵的强多了。”艾丽听出话中自嘲，却未接话，只将舆图卷起，递给一旁侍立的俞秀柱：“送至军议厅，着郭志贵、魏勇胄即刻来此商议伏击诸事。”顿了顿，又道，“再备两副软甲，一副给玉姑娘，一副……送去东厢。”玉章一愣：“给我？”“哑泉伏击，需亲临崖顶督阵。”艾丽言简意赅，“你刀法凌厉，登高射敌，比寻常弓手更稳三分。”玉章张了张嘴，终究没说出拒绝的话。她望着艾丽转身走向廊下，素色战袍下摆拂过青砖，步履沉稳如丈量过千山万水。那一瞬，她竟觉得眼前这女子，比宣府城头猎猎招展的威远伯旗，更像一杆刺破长空的银枪。东厢房内，诺颜已换回胡裙，正对铜镜梳头。镜中映出一张绯红未消的脸，眼波流转间，却似有星火未熄。她指尖抚过颈侧——那里方才被艾丽衣袖擦过，肌肤犹带微痒。她咬了咬唇，忽然起身推开窗扇，窗外一株野杏正开得烂漫，粉白花瓣随风飘入，落在她摊开的掌心。她低头凝视那瓣杏花，良久，忽从枕下取出一方素绢，展开，竟是幅未完成的丹青小像：画中人侧影清绝，执笔凝思，眉宇间英气与柔情奇异地糅合，正是艾丽。画角题着一行小楷，墨迹未干：“云中见君，始信人间有青鸾。”她指尖轻颤，将素绢仔细叠好，藏入贴身荷包。荷包内，还静静躺着一枚桃木簪——正是那日艾丽亲手为她簪上的，簪尾刻着极细的“芷”字。她不知这字何意，却知艾丽为她簪簪时，指尖温热，呼吸轻缓，仿佛那不是一枚木簪，而是某种郑重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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