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影在甲板上跑来跑去,喊着什么听不清。
刀碰刀的声音、人的惨叫、还有“扑通扑通”往河里跳的声音,混成一片,隔水传过来。
陈富贵的手在抖。
鱼叉早不知道扔哪儿了。
他把手夹在胳肢窝里,还是抖。
那是官差?
真是官差?
真不跟漕帮是一伙的?
他脑子里乱成一团,一会儿想着二妮,一会儿想着刚才那个年轻人,一会儿想着那些往船上爬的黑影。
他们真是去救人的?
能救出来吗?
万一打不过呢?
万一……
河面上又传来几声惨叫,比刚才还瘆人。
陈富贵浑身一哆嗦,下意识往后缩了缩。
火光更亮了。
那艘画舫上起了火,浓烟往上冒,火苗子舔着船帮子。
人影在火光里晃,分不清谁是谁。
有人在喊:“别让他们跑了!”
有人在喊:“堵住后舱!”
还有人在喊什么“账本”“密室”,陈富贵听不懂。
他就死死盯着那艘船。
盯着甲板上每一个被押出来的人。
不是。
不是。
还不是。
他闺女穿的是碎花衣裳,蓝底白花的,他婆娘活着时候做的。
那些被押出来的,穿绸衫的,穿袍子的,光着膀子的,没有他闺女。
他的心揪着,一会儿松一点,一会儿又揪紧。
“啊——!!”
又是一声惨叫,特别近,像是从船边上传来。
陈富贵看见有个人从船上栽下来,“扑通”砸进水里,扑腾两下就不动了。
他闭上眼,不敢看。
等再睁开,船上喊杀声小了些。
火也小了。
有人在喊:“所有人犯押回岸上!仔细搜船!”
陈富贵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。
押回岸上?
那二妮呢?
二妮在哪儿?
他开始往前挪,手脚并用地爬。
腿还是软,站不起来。
爬了几步,一只手从后面揪住他后脖领子,把他拎了起来。
“让你待着别动,听不懂人话?”
是那个粗壮汉子。
他浑身湿透,脸上有血,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
陈富贵哆嗦着:“我闺女……我闺女……”
粗壮汉子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领着他往河边走。
河边停了好几艘小船,上面押着人。
粗壮汉子把他扔上一艘船,自己也跳上来,一撑篙,往那艘大船划。
离得近了,陈富贵才看清那船上的样子。
甲板上全是人。
跪着的,趴着的,抱着头哭的。
穿官服的衙差站在边上,手里提着刀,火把照得人脸煞白。
陈富贵在人群中看见了下午踢他下水、掳走二妮的刀疤脸。
那人断了一只胳膊,浑身是血,像条死狗一样缩在那儿。
陈富贵被推着上了船。
脚踩在甲板上,软的,跟踩棉花似的。
光头汉子拉着他在人群里穿。
“让让!让让!”
走过舞池的时候,陈富贵看见中间有个大铁笼子,地上黑乎乎的,一股腥臭味冲脑门。他胃里翻了一下,差点吐出来。
“别看。”粗壮汉子拉了他一把,“走。”
走过笼子,穿过一道窄门,往下走。
楼梯陡,陈富贵扶着墙才没摔倒。
越往下越臭,臭得他喘不上气。
底下有火把。
火把的光照下,是一排一排黝黑的铁笼子。
陈富贵呆立当场。
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。
笼子里全是人。
有的趴着,有的缩着,有的在笼子里撞来撞去,撞得满头是血,还在撞。
还有一群孩子,光着身子缩在角落里,眼睛直愣愣的,看着人进来,一点反应都没有。
还有的喉咙里发出不像人声的怪叫,已经完全没了人样。
衙差们正把人从笼子里往外放。
陈富贵的脸一下子白了,心揪得紧紧的,慌得厉害。
闺女……也被关在这种地方?
粗糙汉子拉着他往前走:“人太多了,你自己去找吧。”
陈富贵木木地点头,迈着腿挨个笼子看。
不是。
不是。
还不是。
走到最后一个笼子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角落里蹲着个人。衣裳烂了,胳膊上一道一道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