息的许白莲猛地睁开眼。他左眼纯黑，右眼赤金，眼白处密布蛛网状金线。面前铜盆里，原本清澈的净水已变成浓稠血浆，血浆表面，无数细小人影正手拉手跳着傩舞，每跳一步，就有个影子从血浆里站起，顶着张和许宣一模一样的脸，咧嘴狂笑。“哥……”他舔了舔犬齿，声音甜腻如蜜，“你终于把‘引信’点着啦？”话音未落，整座总坛剧烈震颤！不是地震，是地底传来沉重心跳——噗通、噗通、噗通……每一下都让铜盆血浆掀起浪涛，那些小人影越跳越快，最后竟融成一道血色虹桥，直贯武昌城上空！虹桥尽头，许宣独立于燃烧的青铜鼎沿，衣袂翻飞如旗。他左手拎着半截断戟，戟尖滴落的不是血，是熔化的星辰碎片；右手摊开，掌心悬浮着一枚青灰色印章，印钮雕作双首蛇衔尾相噬，印面空白无字，却让吴天镜映照出的影像疯狂扭曲，仿佛承受不住其重量。“此印无名。”他望着镜中自己那张逐渐浮现龙鳞的脸，轻声道，“但若非要取个名字……”他拇指用力一按。印章倏然沉入他掌心，不见踪影。同一瞬，武昌城所有铜钟自行鸣响，钟声非金非石，竟似龙吟。城内百里，无论军民僧道，凡听见钟声者，皆觉心头一空——仿佛被硬生生剜去某段记忆。有人忘了昨日吃过什么，有人记不起母亲名字，更有甚者，看着亲生儿子，脱口喊出三十年前战死沙场的旧部姓名。长眉踉跄半步，扶住龟山石壁。他忽然想起幼时师尊说过的话：“人道之重，不在杀伐，在遗忘。忘其姓，忘其祖，忘其耻，方为真正臣服。”而此刻，他看见许宣背后缓缓升起的虚影——不是法相，不是元神，是一幅徐徐展开的卷轴。卷轴以人皮为纸，朱砂为墨，画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。可画中二人衣袍上绣的并非蝶纹，而是密密麻麻的契约符文；祝英台裙裾拖曳之处，地面浮现出粮仓、织机、药碾、犁铧的虚影；梁山伯手中所执毛笔，笔锋饱蘸的却是滚滚长江水。“《梁祝契》……”长眉喉头涌上腥甜，“你竟把‘情’炼成了律令？！”“错。”许宣转身，目光穿透百里云雾，直刺龟山，“是把‘律令’，腌成了‘情’。”他弹指。一道青光射向吴天镜。镜面瞬间爬满裂痕，却未碎。裂痕中渗出的不是光，是无数细小人影——全是梁山伯与祝英台，或执手相看，或共读诗书，或哭坟化蝶……每个身影动作都不同，却都面朝长眉，嘴唇开合，诵同一句：“生不同衾，死不同穴，何以为约？”长眉如遭雷击，脑中轰然炸开！他毕生所学的《道德经》《南华经》《灵宝度人经》全被这句诘问冲垮。道袍上绣的八卦图寸寸剥落，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胎记——那形状，分明是只展翅欲飞的蝴蝶。“原来……”他咳出一口黑血，血珠落地即化作细小蚕茧，“我早被你写进故事里了。”许宣没回答。他抬手，摘下自己左耳耳坠——那是一枚青玉蝉，蝉翼薄如蝉翼，内里却封着团跳动的金色火焰。他将其抛向空中，火焰迎风暴涨，化作一只三足金乌虚影，双爪各抓着半卷竹简：左为《夏小正》，右为《月令》。金乌啼鸣，声震云霄。武昌城所有被血影附身的士兵同时仰天咆哮，声浪汇成洪流，冲垮了北门城楼。烟尘弥漫中，人们看见城墙砖缝里钻出嫩绿草芽，草芽顶端结着米粒大小的稻穗；护城河浑浊的水面下，沉睡百年的鱼卵纷纷破膜，银光闪闪的鱼苗如箭射向长江；就连那些熔化的铁水，也在冷却途中凝成犁铧、镰刀、纺锤的形状，静静躺在焦黑土地上。“粮食不够？”许宣俯视着城下惊惶的神凤溃兵，声音不大，却盖过千军万马，“那就重新种。”他忽然回头，望向荆州方向。天际线上，那团雏凤气运正剧烈翻涌，羽翼边缘开始崩解，簌簌落下灰烬般的光点。而北方金龙气运，龙首竟微微偏转，朝武昌方向垂落一缕金芒，如同迟来的敕令。“半年之约……”许宣摸了摸空荡荡的左耳，笑了笑，“好像提前了。”此时，江心忽起漩涡。一艘无帆无桨的乌篷船自漩涡中缓缓升起，船头站着个穿蓑衣的老渔夫，斗笠压得很低，只露出半截枯瘦下颌。他手中钓竿垂向江心，钓线透明，末端却系着枚青铜铃铛——铃铛表面，赫然刻着与许宣掌心同款的双首蛇印。渔夫抬头，斗笠阴影里，两点幽绿磷火悄然亮起。许宣驻足，与那幽绿对视良久。然后，他弯腰，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。砖上残留着半行模糊的篆字：“……民亦劳止，汔可小康……”他掂了掂，朝乌篷船轻轻一掷。砖块破空而去，未至船头，便在半途化为齑粉。粉末飘散，竟在江面上拼出一行新字：“且看今朝，谁主沉浮。”江风骤急，吹散墨迹。渔夫收竿，钓铃轻响。乌篷船无声沉入漩涡，唯余江面涟漪，一圈圈荡开，仿佛大地舒展的皱纹。许宣拍拍手，转身走向武昌城内。他走过之处，焦土返青，断矛生芽，连那些熔化的铁水所化的农具，都嗡嗡震颤着，自动排成阡陌纵横的阵列。城头，一个打盹的神凤士兵揉着眼睛醒来。他茫然看着脚下新生的秧苗，又低头瞅瞅自己空空如也的饭袋，肚子咕咕叫起来。这时，旁边战友递来半个烤红薯，表皮焦黑，内里金黄流蜜。“吃吧。”战友咧嘴一笑，缺了颗门牙，“刚从地里刨的，甜得很。”士兵咬了一口，热乎乎的甜香直冲鼻腔。他忽然觉得，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……但红薯太香，香得让人不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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