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三十二章(2/2)
下去,却更沉:“而那十几个老士官,每一个,都是根须。”“王悍挑他们上来,不是因为他们资历老,是他们在团里,带出了三届以上新兵,亲手调试过七代通信设备,改装过四型侦察器材,连续五年在师级比武中包揽专业前三……他们懂装备的‘魂’,更懂怎么把这‘魂’,塞进别人脑子里。”“所以,我宁可让新兵们晚一年进场,也要让这些老士官,先踏进实验营的大门。”安浩红深深吸了口气,胸膛起伏,“只要他们进去,只要他们在里面站住了,哪怕只站住一年,两年……他们就能把根须扎进新土壤。等新兵来了,看到的是活生生的人,不是冷冰冰的条文;学到的是带着体温的经验,不是干瘪的说明书。那时候,‘传帮带’才不是一句空话,是血肉相连的脉搏。”风又起了,掠过黄葛树冠,沙沙作响。赵卫红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如古井:“那如果……他们进去以后,还是留不下呢?”安浩红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丝毫轻松,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坦荡:“那就让他们,把根须,埋进实验营的水泥地里。”他抬手,指向不远处——那里,是447团新落成的模拟训练中心,银灰色外墙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,玻璃幕墙倒映着整片天空与树影,干净、崭新、不容置喙。“你看那楼。建得多漂亮。”安浩红的声音忽然很轻,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,“可再漂亮的楼,地基打得浅,早晚塌。我们这批人,就是去打地基的。打深一点,再深一点……哪怕把自己钉死在桩子里,也得让后来人,踩着我们的脊梁骨,往上盖楼。”话音落下,两人之间,只剩下风过林梢的余韵。赵卫红久久凝视着安浩红。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,有审视,有震动,有恍然,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沉重的认同。他忽然伸出手,不是拍肩,不是握手,而是用力按在安浩红左胸位置——那里,作训服下,一颗心脏正以稳定而强劲的节奏搏动。“谢国良没你这个徒弟,值了。”他声音微哑,却字字千钧。安浩红没应,只是挺直了脊背,任那手掌的重量沉沉压着,压得他呼吸都微微一滞,却又奇异地,感到某种久违的、近乎疼痛的踏实。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急促而规律的哨音——三长两短,是集合信号。赵卫红收回手,整了整作训服领口,恢复了平日的干练与肃然:“走吧,饭点了。王悍他们该等急了。”安浩红点点头,弯腰捡起脚边那支被踩瘪的烟盒,随手塞进裤兜。起身时,他下意识摸了摸左胸口袋——那里,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、边缘已磨得圆润的铜质弹壳。是史继东当年留给他的,一直没舍得丢。两人并肩往回走,身影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,很长,最终融进营区主干道两侧整齐排列的香樟树影里。鹅卵石路依旧温润,脚步声却比来时更沉,更稳,仿佛每一步,都在夯实脚下这片土地。而就在他们身后,那棵百年黄葛树的浓荫深处,一只青翠欲滴的知了,忽然振翅,发出第一声嘹亮的嘶鸣——短促,锐利,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、撕裂寂静的蓬勃之力。这声音,顺着风,一路飘向训练场,飘向模拟中心崭新的玻璃幕墙,飘向远处群山环抱的凉山基地方向,最终,消融在蜀地七月灼热而丰饶的空气里。无人知晓,这声蝉鸣,究竟是夏的序曲,还是某个时代,悄然掀开的、更沉重一页的序章。但安浩红知道。当他迈过营区大门那道低矮的水泥门槛时,左胸口袋里的弹壳,正隔着薄薄的布料,硌着他的肋骨——微凉,坚硬,真实得令人战栗。而前方,是未知的实验营,是等待被点燃的薪火,是必须被守护的旗帜,是无数双沉默注视的眼睛,更是,他再也无法转身、亦不愿转身的,唯一的道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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