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百零九章【青不可辱,晋升古老】(3/3)
不是跪拜,不是臣服,而是一种近乎古老的、血脉深处传下来的礼仪——双手交叠于腹前,脊背挺直如松,额头低垂,却始终不曾真正触地。姿态谦卑,骨子里却傲得惊心。林砚望着他低垂的发顶,望着那截因用力而绷紧的、线条清晰的脖颈,望着他赤足旁那几茎被剑气余波扫断的狗尾草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第一次踏足南浔洲时的情景。那时此地尚是荒芜边陲,瘴疠横行,妖鬼昼出。他路过梧桐巷,见一户人家茅屋倾颓,檐角悬着半截褪色的祈福符,符纸下压着一碗凉透的糙米饭,碗边趴着个瘦骨伶仃的婴孩,正用小手徒劳地扒拉着饭粒,嘴里含糊地喊着谁也听不懂的呓语。他驻足片刻,指尖一点,替那户人家补好了漏雨的屋顶,又在院中栽下一棵梧桐幼苗,根须里埋了半块辟邪玉佩。后来他忘了。忘了那户人家姓甚名谁,忘了婴孩是否活到及笄,忘了自己随手埋下的玉佩,会在十年后某个暴雨夜,被少年掘出,浸在灯油里煮了七天七夜,再融进自己的骨血。原来早有伏笔。原来所谓“摆烂”,不过是把最要紧的东西,藏得最深,护得最牢。林砚慢慢坐起身,赤足踩上微凉的青砖。他走到少年面前,抬起手。少年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,却依旧维持着躬身的姿态,没有躲闪。林砚的手,轻轻落在他头顶。没有灵力波动,没有法则碾压,只有一种久违的、近乎笨拙的温度。“起来吧。”林砚说,“灯焰不矮,是因为火种一直没断。”少年直起身,目光清澈。“那……”他喉结微动,声音有些哑,“您还摆烂么?”林砚收回手,踱回竹榻边,重新躺下,扯过搭在榻头的一件旧蓑衣盖在身上。蓑衣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,还沾着几片去年秋天的梧桐叶。他望着天井上方那方被云絮割裂的夜空,声音懒洋洋的,却像一记重锤,砸在天地经纬的节点上:“摆。怎么不摆?”“不过嘛……”他顿了顿,手指在蓑衣粗糙的纹路上随意划了两下,一道细微的金光随之蜿蜒游走,瞬间织成一张微缩的星图,图中南浔洲梧桐巷七号院的位置,赫然亮起一点永不熄灭的、温润的青光。“从今天起,我的烂摊子,得有人帮着看顾了。”少年看着那点青光,沉默片刻,忽然抬起左手,将腕上那圈褪色的红绳,一圈圈解了下来。红绳末端,系着一枚小小的、黑黝黝的果核,表面布满天然形成的诡异纹路,像一张紧闭的嘴。他将果核放在掌心,轻轻一托。果核悬浮而起,缓缓飞向林砚。林砚没接。果核在他鼻尖前三寸处停下,微微旋转,纹路在月光下流淌出幽微的、仿佛来自亘古的叹息。“逆生树的种子,”少年说,“第一颗成熟的果子。吃了它,能看见自己最想忘记的过去,也能……亲手把它,重新种回去。”林砚望着那枚果核,很久,很久。竹榻旁那盏琉璃灯,淡青色的火苗,忽然轻轻跳了一下。跳得那么欢,那么亮,仿佛十年来积蓄的所有光与热,都在这一刻,毫无保留地,奔涌而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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