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荆、湘战事的结束，晋军所剩的军力已经极为微薄。虽然从账面上来说，扬州、淮南，依然可以强拉出十万以上的军队，也还有石城、寿春、合肥、建邺这样的险要之地，想要将其一举攻克，仍然是较为困难的。可...平阳宫外的雪，终于在永凤三年正月的第十七日彻底消尽。不是化了，而是被风卷着刮走了——西北风一夜未歇，把残雪连同枯枝、灰烬、碎纸屑一并扬上半空，又狠狠砸在建始殿朱红的门楣上，发出簌簌轻响，如同无数细小的牙齿啃噬木骨。宫人扫了三遍，檐角仍挂着冰棱，尖锐如刺，映着初升的日光，寒气逼人。刘渊是在卯时三刻醒的。他没有睁眼，只觉后颈僵硬，喉间泛着苦腥。昨夜议政至子时末，他强撑着听完了中书监胡义周呈上的《关中屯田十策》，又命侍中卢志将其中“废坞堡、收流民、立乡校”三条圈出，以朱砂批注“可试”。批完，他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，墨点溅在诏纸上，像几滴干涸的血。侍者欲扶他回寝，他却摆手，独自坐在建始殿东阁的紫檀榻上，闭目养神。殿内燃着松脂与沉香混烧的炭火，暖意氤氲，可那暖意只浮在皮肤上，渗不进骨头缝里。他梦见了张方。不是那个披甲执戟、横眉怒目的张方，而是二十年前，在洛阳西苑骑射场上，那个穿着素色襜褕、腰悬青玉佩、笑起来露出左颊一颗小痣的张方。那时他是匈奴五部大都尉，张方是羽林左监，两人并辔驰过曲江池畔，张方忽然勒马，指着远处正在修筑的金镛城堞楼道：“刘公你看，这墙垒得再高，若里头的人心散了，不过是一堆死土。”刘渊当时只当是少年意气，笑着应和，谁料此语竟成了谶。如今，金镛城早塌了，洛阳也丢了。而张方的尸骨，埋在邺城南三十里的乱葬岗，连块碑都没有。刘渊睁开眼，目光落在殿角一架青铜雁鱼灯上——那是张方当年所赠，灯腹中空，可贮水，烟气经雁颈导入水中，不留一丝浊气。他记得张方说：“为政亦如是，要通达，要藏污，更要澄明。”可如今，谁还肯藏污？谁还愿澄明？他缓缓起身，披上玄色貂裘。侍者捧来铜盆，水已微温，他掬起一捧泼在脸上，刺骨的凉激得他一个哆嗦，精神反倒清明了些。镜中映出一张脸：额角深陷，颧骨嶙峋，双目浑浊却仍有一线精光，如将熄未熄的炭火。鬓边白发密如初雪，可耳后颈侧，竟悄然爬出几缕青黑，仿佛朽木深处，尚存一丝不肯死透的韧劲。“宣楚王。”声音不高，却让守在殿外的黄门令浑身一颤。自昨日午后起，陛下已连宣七位重臣入阁密议，唯独避开了楚王刘聪。群臣私下称，这是“削权之始”，是“储位定局”的前兆。可谁也没想到，第一道召见的旨意，竟是直奔北宫而去。刘聪来得极快。他未乘步辇，步行而来，玄甲未卸，只在外罩了一件银丝云纹锦袍，腰间革带束得极紧，衬得肩背如铁弓般绷直。踏进建始殿时，靴底积雪未融，踩在金砖地上，留下两道湿痕，蜿蜒如蛇。他垂首行礼，脊梁却挺得笔直，脖颈线条清晰利落，像一柄出鞘半寸的刀。“儿臣叩见父皇。”刘渊没让他起身，只盯着他看了足足半盏茶工夫。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声。刘聪始终垂目，呼吸均匀，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。“你昨夜，去了和欢殿？”刘渊忽然开口，声音平静无波。刘聪身形微顿，随即坦然抬首，目光清澈：“是。儿臣去向母后问安。母后近日咳嗽不止，儿臣奉上川贝枇杷膏一剂，并代父皇转达关切之意。”刘渊嘴角牵了一下，不知是笑还是讥：“代朕？你倒比朕更知道她咳得厉害。”“母后之疾，儿臣亲见其苦。父皇日理万机，儿臣忝为子侄，岂敢坐视？”刘聪语气诚恳，毫无破绽，“若父皇不信，可召太医署令冯诩亲询。”刘渊沉默片刻，终于抬手：“平身。”他亲自从案上取过一卷竹简，递过去：“看看。”刘聪双手接过，展开——竟是《汉书·高帝纪》中“斩白蛇”一段。竹简边缘磨损严重，几处墨迹洇开，显是常被摩挲翻阅。他心头微震，指尖下意识抚过“赤帝子斩白帝子”那句，纸面微糙，似有旧年血渍渗入纤维。“你读过多少遍？”刘渊问。“不敢欺瞒父皇，”刘聪垂眸，声音低沉，“自十五岁初读此篇，至今不下百遍。”“为何？”“因儿臣每读一遍，便知一分天命之重，也知一分人心之险。”刘聪顿了顿，抬眼直视父亲，“高祖起于亭长，赖萧曹之谋、韩彭之勇、樊哙之忠，更赖天下苦秦久矣。可高祖既得天下，先诛韩信，再囚彭越，终疑樊哙。儿臣常思，若无此等决断，汉祚岂能绵延四百年？”刘渊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，随即又沉下去：“所以，你也在等那个‘苦秦久矣’的时候？”刘聪单膝跪地，将竹简高举过顶：“儿臣只等父皇一声令下。若父皇命儿臣镇幽州，则幽州无叛；若命儿臣守并州，则并州无盗；若命儿臣取关中……”他声音陡然压低，却字字如锤，“儿臣便踏碎潼关，掘尽长安宫墙砖石，以奉父皇！”殿外忽起一阵风，吹得窗棂哐当作响。刘渊缓缓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，伸手，竟轻轻按在他肩甲之上。那甲胄冰冷坚硬，可掌下肌肉却灼热如铁。“好。”刘渊只吐出一个字，转身踱至殿门，推开一线缝隙。晨光涌进，照亮他花白的须发，也照亮阶下雪地上几行新鲜蹄印——那是段部鲜卑使者刚离去的痕迹，马蹄印深深浅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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