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章 潜入安丰(2/2)
刘琨将军帐下,有鲜卑段部三千铁骑愿效死命,有乌桓万余牧民愿献马匹,更有并州、冀州六十余县的坞堡豪强,联名写了血书,只待汉王一声号令,便焚香祭旗,开太行陉,直扑洛阳!可他们最怕的,不是石勒的刀,而是义安城里,有人忘了并州的雪,忘了代郡的烽火台,忘了当年刘琨将军在晋阳城头,用冻裂的手指蘸着自己的血,在白幡上写的那十六个字——‘枕戈待旦,闻鸡起舞;誓清胡虏,复我河山!’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锤,敲在每个人心上。窗外暮色渐浓,最后一线天光正从他青蓝曲裾的袖口流泻而下,仿佛熔金浇铸的剑鞘。周闵眼眶发热,喃喃道:“原来……原来北方还有人在等我们。”“等?”温峤轻笑一声,竟带出几分凛冽,“不,是我们在等他们。等他们跨过黄河,等他们踏碎胡虏的马鞍,等他们把洛阳太庙的铜雀台,重新漆成汉家的赤色!”他霍然起身,腰间长剑随着动作发出一声清越龙吟,“所以刘公子,我不需要你引荐。我要的,是明日一早,你带我去见汉王。我要当面问他——”他顿住,目光如电,穿透窗棂,直刺向远处宫城深处那座尚无匾额的建昌殿:“当江南的稻米堆满太仓,当吴越的绸缎铺满长安的街市,当三吴的童子背诵《孝经》时,是否还记得,并州的孩子,还在用炭条在冻土上临摹《急就章》?”晚风忽起,卷起满街柳絮,如雪如雾。刘臻望着温峤挺拔如松的背影,忽然明白,这少年身上没有一丝北地风沙的粗粝,却带着比朔风更凛冽的锋芒——那不是野心,是责任;不是傲慢,是担当。他不是来求官的,他是来督政的;不是来投奔的,是来接续的。接续那被八王之乱斩断的脊梁,接续那被永嘉之祸掩埋的薪火,接续那自高祖斩白蛇以来,从未真正熄灭的、汉家气运。刘臻再不犹豫,一把抓住温峤手臂,声音斩钉截铁:“好!我这就带你去!”两人步出酒肆,暮色已沉。街道两侧,新挂起的绛色灯笼次第亮起,光晕温柔,映着青砖黛瓦,映着行人衣袂,也映着温峤腰间那柄古意盎然的长剑。剑鞘上,隐约可见一行细篆小字,若隐若现:“太原温氏,世守斯文。”此时,建昌殿内,烛火通明。刘羡正伏于长案之上,面前摊开的并非军报,而是一卷尚未装裱的《江南水利图》。图上朱砂勾勒的,是自彭蠡泽至长江入海口的十七条主要水道,每条水道旁,密密麻麻标注着闸口位置、蓄水深度、汛期流量,甚至精确到某段堤岸需夯土几层、植柳几株。这是陆云呈上的第三稿,也是最终定稿。刘羡指尖抚过“太湖”二字,那里被朱笔重重圈出,旁边批注:“疏浚宜缓,先浚吴淞江,次治娄江,三理东江。三江通,则太湖活;太湖活,则三吴沃野千里,十年无饥馑。”殿外传来内侍低缓的通禀:“殿下,刘公子与周公子,携一位太原温氏的温公子,求见。”刘羡抬眸,烛光在他眼中跳跃,如星火初燃。他并未起身,只将手中朱笔搁于笔山,静静看着殿门方向,唇边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。他知道,那个在并州雪夜里抄写《孝经》的少年,终于来了。而就在同一时刻,千里之外的代郡雁门关。刘琨一身素甲,独立于最高处的敌楼之上。北风卷着雪粒子,抽打在他脸上,留下道道红痕。他右手按在冰冷的女墙垛口,左手缓缓解下腰间皮囊,仰头灌了一口烈酒。酒液顺着胡茬滴落,在甲胄上凝成冰晶。他身后,副将低声禀报:“将军,探马回报,温公子已于三日前,自蒲坂渡口登舟南下。”刘琨没有回头,只是将空了的皮囊随手掷于风中。皮囊翻滚着,坠入关下深谷,瞬间被雪雾吞没。他只说了四个字,声音低沉,却如惊雷滚过千峰万壑:“汉祚,当兴。”风雪愈紧,雁门关上,一面巨大的绛色汉旗猎猎招展,旗面上的玄鸟振翅欲飞,羽翼边缘,被风撕扯出细微的裂帛之声——那不是破损,是新生的裂帛。正如温峤踏入建昌殿时,刘羡抬手示意他不必行礼,只指着案上那卷《江南水利图》,目光灼灼:“太真,你看这图。若让你提笔,在‘太湖’圈内,添上一笔,你会写什么?”温峤凝神片刻,忽而一笑,伸手取过刘羡案头那支未干的朱笔,在“太湖”二字正中,不疾不徐,写下两个力透纸背的大字:“民心。”笔锋收处,朱砂淋漓,如血,如火,如江南初升的朝阳,正刺破千年阴霾。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