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四章 对峙与前兆(2/2)
曾开口。“刘维。”孩子答,“小字柏舟。”刘羡闭目一瞬,再睁眼时,眸中已无波澜,唯有沉静如古井:“柏舟,好名字。《诗》云‘泛彼柏舟,在彼中河’,是你阿母取的?”“是。”“她还教你什么?”“教我写字,教我背《孝经》,教我……不要怕黑。”刘羡缓缓起身,将刘维揽入怀中。孩子身体僵硬片刻,随后慢慢放松,将脸埋进他胸前衣襟。那里有一道陈年箭疤,早已结痂平复,却仍硌得脸颊生疼。刘羡一手搂着他,一手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,展开,里面是一张泛黄纸页——正是当年洛阳东宫手绘的《江左山川图》,边角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。他指着图上一处朱砂圈点:“你看,此处是义安东湖,湖心有岛,岛上已建屋舍三楹,唤作‘观澜居’。你阿母若在,定会喜欢。”刘维抬眼,望着父亲眼中映出的自己,忽然问:“我哥哥姐姐,还有弟弟,他们在哪里?”“在宫里,等你回家。”“那……我阿母呢?”刘羡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“她化作了风,吹过长江,吹过荆山,吹过每一寸我们收复的土地。她没有走远,她一直看着你。”刘维没再问,只把小手伸进刘羡掌心,紧紧握住。那手掌宽厚粗糙,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,却异常温暖。回程路上,刘羡将刘维抱坐于前鞍,自己控缰缓行。沿途百姓纷纷驻足,有人认出那孩子眉眼,低声议论:“是羊后之子!”“真是龙种啊……”“难怪汉王亲自来迎!”刘羡听而不语,只将披风裹紧刘维肩头,挡去料峭春寒。入城时,夕阳正坠入云层,余晖染红整条青石街。东宫旧址之上,工部已搭起高台,预备秋后行册封礼。刘维仰头望去,忽道:“父王,我想学射箭。”刘羡侧首,笑意微漾:“明日便教你。”“还要学骑马。”“好。”“还要学治国。”刘羡一顿,垂眸看他:“你才六岁。”“我阿母说,国亡之时,六岁亦可持节。”刘羡心头一震,许久才点头:“那就从《尚书·洪范》开始。”当晚,刘羡未召群臣议事,亦未批阅奏章,只命人取来久未动用的青铜酒樽,盛满新酿的酃渌酒,置于观澜居东窗案头。他与刘维并坐,教他执爵之法,教他辨酒香浓淡,教他如何以袖掩盏,行古礼之敬。孩子学得极认真,手指被酒液浸得微红,却始终未洒一滴。更深露重,江风穿窗而入,拂动案上未合的《汉书·文帝纪》。刘羡随手翻至一页,指尖停在“代王立十七年,高后崩……诸吕欲为乱”一句上,久久不动。刘维凑近看,小声问:“父王,这是讲谁的故事?”“讲一个被迫躲藏多年,却最终拨乱反正的人。”“他害怕吗?”“怕。但他知道,怕不能救国,只能让人活得更久一点。”刘维似懂非懂,却用力点头:“我也要活得久一点。”刘羡终于笑了,将他抱起,放在膝上,指着窗外浩渺江月:“你看,月亮不会因为乌云遮挡就停止发光。它只是暂时藏起来,等风来,等云散,它还在那里。”三日后,卢志携家眷抵义安。阿萝抱着石奴,牵着四岁的刘承,阿蝶则一手牵樱桃,一手牵车子,众人踏着晨光步入宫门。刘承远远望见刘维,挣脱母亲的手跑过去,仰头打量片刻,忽然拱手一揖:“阿弟,我是兄长刘承。”刘维怔住,随即依样还礼,声音清越:“兄长。”阿萝含泪上前,蹲身抱住两个孩子,将樱桃、车子也拢入怀中。阿蝶静静立在一旁,目光扫过刘维颈间玉佩,又落在他眉宇之间,忽而转身,悄然拭去眼角一滴泪。同日,江统奉旨入东宫,设馆授学。他未用《孝经》《论语》开蒙,而是取出一卷《春秋繁露》,翻至“王道通三”篇,对刘承、刘维并坐讲解:“王者承天意以从事,故曰:王道通三。三者,天地人也。天以阴阳为经,地以刚柔为纬,人以仁义为纲。失一则乱,偏一则危。”刘维听得专注,忽然举手:“先生,若天不仁,地不载,人不义,当如何?”满堂寂静。江统抬眼看他,须臾,合上书卷,徐徐道:“那就再造一个天,重修一方地,再立一道人。”窗外,春风拂过新栽的两株海棠,枝头初绽粉白花苞,怯生生,却无比坚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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