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月当空，地脉最静，引而不发，可藏三日；若逢满月，地脉奔涌，稍有扰动，便如沸油泼雪……”他目光扫过众人，“而三日后，正是八月十五。”方天清脑中电光一闪，失声道：“广宁城……停战协议周年祭！”楚天河颔首：“蔡丘使团必至夏城，夏鸿亲迎。届时，他若不在东川，那十几尊兽皇傀儡，谁来驾驭？若他在东川，广宁城祭典无人主祭，蔡丘新君颜面何存？两难之下，他必分身乏术。”“可……可若他不顾一切强攻呢？”后军副将公孙白声音发虚。“那就让他攻。”楚天河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我只需守到八月十四亥时。只要撑住那一夜，渊脉自会因月相变化而躁动不安，届时哪怕夏军不动手，地脉也会自行撕裂。而我……”他缓缓将断岳剑插回鞘中，剑鞘轻叩青砖，发出一声清越长鸣，“只需在十四亥时，亲手斩断第一处渊脉的镇压符印。”这已不是战术，而是赌局。赌夏鸿不敢赌，赌蔡丘不容夏鸿赌，赌整个摩敖川的规则，仍由藩镇的礼法与体面维系。殿内众人皆默然。连此前最激进的张世炎，也垂下了头。就在此时，南门之外，赤龙湖水面忽起异象。原本沸腾的雾气骤然收束，如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，凝成一条横贯湖面的白色长带。长带尽头，一人踏波而来。他未乘舟，未御风，赤足踩在水雾凝成的冰桥之上，每一步落下，冰桥便向前延伸三丈，脚下湖水自动冻结，又在他抬脚瞬间轰然碎裂，化作万千晶莹水珠，悬浮于半空，折射出七彩光晕。那人着素白麻衣，腰悬一柄无鞘短剑，剑身灰蒙，毫无锋芒，却令袁城、罗源、乃至蚀骨蜥背上所有傀儡，齐齐转向，空洞双目中幽蓝磷火剧烈明灭。他行至湖心岛前五十步，止步。袁城瞳孔骤缩，低声喝道：“夏鸿？！”那人未答，只抬起左手，五指张开，掌心向上。霎时间，东川城内十七处地脉节点同时震颤！并非被封印的九处，而是方天清此前推演中，那八处尚存的节点——此刻，每处节点上方，均浮现出一枚灰白符印，印纹古拙，形如手掌，与那人掌心纹路完全一致。“镇岳台”上的符光开始溃散；“蚀骨蜥”背上傀儡眼中的磷火一暗再暗；云梯顶端，罗源手中霜喉豹妖核“噗”地一声爆裂，银蓝血珠尚未溅落，已在半空凝成冰晶，簌簌坠入湖中。那人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如洪钟贯耳，清晰落入城上城下每一人耳中：“东川城，是我夏城呕心沥血七年所筑。城砖取自摩敖山心，以百锻铁汁浇铸；城墙基座，深埋三百六十五根镇魂桩，桩内封有三百六十五具初代夏军英灵骸骨；护城河引赤龙湖水，河底铺满寒髓矿渣，冬不结冰，夏不生藻；南门箭楼第七层，供奉着我父夏烈公灵位，香火从未断绝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城楼之上楚天河等人，眼神平静，无怒无悲。“你们占它，我不拦。你们守它，我亦不夺。但若想毁它……”他缓缓收回左手，五指合拢，攥成拳头，“先过我这一关。”话音落，他脚下一踏。轰隆——！整条冰桥寸寸崩裂，化作亿万冰晶，升腾而起，悬于半空，如星河倒悬。冰晶之中，映出无数画面：北朔镇破城那夜的火光，杨尊枭首时喷溅的热血，临楚郡城墙上尚未干涸的夏军箭矢，广宁城停战协议上墨迹未干的朱砂印……最后，所有冰晶齐齐转向，映出东川城南门箭楼第七层——那里，果然供着一块黑檀木灵位，牌上无字，唯有一道新鲜香痕，蜿蜒如血。楚天河身形一晃，几乎站立不稳。方天清死死盯着那些冰晶，嘴唇翕动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认出来了。那香痕，是今晨卯时三刻，由一名黑衣老仆亲手所燃。那老仆，是夏烈公当年的贴身侍卫，早已隐退多年，无人知其踪迹。夏鸿……竟真的来了。不是傀儡，不是分身，是他本人，孤身踏雾而来。而此刻，东川城内，所有陈仓将士，无论将校士卒，皆感胸口一闷，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。非是修为压制，而是某种更深邃、更古老的东西，自血脉深处苏醒——那是夏城初立时，所有投效者立下的血誓：“身属夏土，魂归夏祠，生为夏民，死为夏鬼。”誓言无声，却比任何功法都更沉重。张世炎额头沁出冷汗，方天清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，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。楚天河缓缓拔出断岳剑，剑尖垂地，指向那人。“夏鸿。”他声音嘶哑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，“你既来了，为何不早来？”夏鸿抬头，望向南门箭楼第七层，目光温柔如抚幼子。“我在等。”他说，“等一个时辰。”“什么时辰？”“等你们……真正明白，这座城，为什么叫东川。”风骤停。赤龙湖水不再翻涌。三路夏军，鸦雀无声。唯有那亿万冰晶，静静悬浮，映着天光，映着城楼，映着每一个陈仓将士苍白的脸。而远方，广宁城方向，一骑快马正绝尘而来，马背上使者高举黄帛诏书，旗面绣着蔡丘国徽——双头鹰衔橄榄枝。八月十四，亥时将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