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《一个都不能少》(1/3)
他打算把《一个都不能少》的故事搬上来。“希望工程”前后数十年,共募集了两百多亿善款,直接资助了七百多万学生;但这一壮举还远远不能支持农村教育的改善,更为关键的是基础设施和社会观念。《一...我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,23:57。光标在空白文档里固执地闪烁,像一颗不肯熄灭的、微弱而嘲讽的心跳。窗外雨声渐密,敲在宿舍阳台铁皮棚顶上,嗒、嗒、嗒——节奏缓慢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我伸手抹了把脸,掌心湿冷,额角渗出的汗混着熬夜熬出来的油光,在台灯昏黄的光晕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黏腻。论文题目还孤零零躺在标题栏里:《论八十年代初期文学期刊转型中的编辑意识与文本选择机制——以〈人民文学〉〈收获〉〈十月〉为中心(1980-1983)》。十六个字。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铁,烙在我视网膜上。不是写不出来。是不敢写下去。前天下午,系资料室老张头递给我一摞泛黄的旧刊合订本时,手指微微发颤,压低声音说:“小陈,这三本,八一年下半年到八二年一季度的,没编目,也没上架……是去年清库房,从地下室角落纸箱里翻出来的。纸页脆得像蝉翼,你翻慢点儿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我胸前别着的校徽,又落回那摞书脊上,“尤其那期《十月》,八二年第二期。封底折页里,夹着一张手写稿签——署名,周砚。”周砚。我喉咙发紧,咽了口唾沫,声音干涩:“周老师?”老张头没点头,也没摇头,只把那摞书往我怀里一塞,转身去擦窗台上积了一层灰的搪瓷缸子,缸子上印着褪色的“先进工作者”红字。我抱着那摞书回宿舍,一路上没敢低头看封面。回到桌前,拆开牛皮纸包,三层报纸裹得严实。掀开最里层油光发亮的旧报纸,一股陈年霉味混着劣质油墨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我屏住呼吸,指尖悬在《十月》八二年第二期深蓝色硬壳封面上方,迟迟不敢落下。不是怕脏。是怕打开之后,看见那个名字,连同它后面附着的、被所有人默契抹去的半行铅字。——周砚,《春汛》(短篇小说),原载《十月》一九八二年第二期,第47—63页。可我查遍了图书馆所有可检索的目录索引、历届期刊总目、甚至翻烂了八三年版《中国当代文学期刊大事记》,都没有这一期《十月》的完整目录。八二年第二期《十月》官方存档里,第47页起,是李国文的《危楼记事》;第63页后,是刘心武的《风过耳》节选。没有《春汛》。没有周砚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,从时间的册页里,精准地、无声无息地,撕去了一页。我翻开了那本《十月》。纸页果然脆,边缘簌簌掉渣,我垫了张废稿纸在膝头接碎屑。翻到四十七页,铅字清晰,排版规整,开头就是一段加粗黑体字:“春汛来得早。三月头,松花江还没解冻,支流岔口处已浮起浑浊的碎冰,撞在桥墩上,哗啦一声,碎成更小的白片,打着旋儿往下淌。”我逐字读下去。写得极好。不是那种被夸滥了的“语言凝练”“意象丰饶”的空泛好,是筋骨里的好——人物对话一句不冗,动作细节皆有出处,连江边渔村小学校教室窗框上一道被孩子指甲抠出的浅白印子,都写得让人心里发酸。小说主角是个返城知青,在小学代课,暗恋教音乐的女教师。两人之间没一句明说的情话,只有两次递粉笔的动作:一次是他替她扶正歪斜的粉笔盒,指尖蹭过她搁在讲台上的手背;一次是她病中发烧,他冒雪走十里路送退烧药,临走时她递来半截粉笔,铅芯断了,她下意识用指甲掐掉松动的木皮,露出底下雪白尖锐的芯,递过来时,指腹还沾着一点木屑。我读完最后一个句号,合上书。心脏在肋骨后面撞得生疼。这不是被“处理”掉的粗糙习作。这是被“剔除”的成熟文本。是有人——不止一个人——在它发表之后,动了刀。我拉开抽屉,摸出随身带的小本子。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近半年搜集的蛛丝马迹:中文系王教授在课堂上讲到“伤痕文学”嬗变时,忽然停顿三秒,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,才含糊道,“……有些作品,当时反响其实很复杂,后来就没再提了”;校报编辑部的老学姐酒后失言,“八二年那会儿,我们刊发一篇稿子,得过三道审,最后一道……不是主编”。还有上个月在校史馆档案室抄录的零星记录:八二年四月十二日,校党委宣传部召开紧急会议,议题栏墨迹被浓重涂改,只余下一行模糊的钢笔字:“关于《十月》刊物相关事宜”。所有线索,都指向一个名字:周砚。周砚是我本科阶段的现当代文学史任课教师。五十出头,瘦高,常穿洗得发白的藏青布衫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上课从不带讲义,只有一支磨秃了头的蓝黑钢笔和一本硬壳笔记本。笔记也从不照本宣科,讲到《百合花》就扯出茹志鹃七十年代初给编辑部的十封退稿信原件影印件;分析《棋王》便拿出阿城当年寄给《上海文学》的手写稿照片,指着某处删改痕迹说:“你们看这里,‘他咽下最后一口饭,把碗倒扣在桌上’——最初写的是‘把碗狠狠倒扣在桌上’。‘狠狠’二字删得对,但为什么对?因为王一生的‘狠’不在动作里,在他咽饭时喉结滚动的幅度里。”他讲得极细,极慢,像在雕琢一枚玉。我们起初嫌他啰嗦,后来渐渐发现,他口中那些被删掉的字、被涂改的标点、被退回的段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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