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愚蠢!”杨炯厉声呵斥,“清丈土地的前提,是你得弄清楚治下有多少农户,多少官户,多少军户,多少匠户;还要弄清楚有多少田产,多少契约,哪些是真的,哪些是假的!
这些都弄不清楚,你上来就清丈土地,那些大地主、大富户只会分得更多的土地,并且得到官府承认和背书。
如此一来,他们之前隐藏的田产便可洗白,百姓将更加困苦!你当这是过家家吗?说清丈就清丈?”
杨炯骂得痛快,唐糖却愣在原地,眼睛瞪得溜圆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有那么一瞬间,她甚至觉得眼前这人根本不是什么土夫子,那气势、那口吻,比她爹训人时还要威严三分。
“你……你为什么这么激动?”唐糖嗫嚅着,“你一个土夫子,也懂这些?”
杨炯自知失态,深吸一口气,没好气地说:“奉劝你一句,莫要跟朝廷作对,自寻死路!”
说罢,他转身就走。
唐糖愣了一下,随即快步追上去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:“你去哪儿?”
“逃命呀!”杨炯翻了个白眼,“你们唐门作死,可别拉上我!”
“你不要那一千两了?”
“我怕有命挣,没命花!”杨炯用力甩着胳膊。
唐糖却死死抓住不放,哼道:“你休想走!你带我越的狱,咱们是同伙!”
杨炯猛地转头:“啊?你这女人行!真行!忘恩负义,过河拆桥,得鱼忘筌!”
“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才对!”唐糖得意一笑,“你这么能说,一会儿官府来人,你便是我唐门的全权特使,你去谈判!”
说着,她根本不给杨炯反应的机会,拉着他就要往山上走。
“哎!我誓死不做反贼!”杨炯大喊。
唐糖回头冲他一笑:“土夫子也高明不到哪儿去!咱们是一丘之貉!”
“什么一丘之貉?我是大大的良民!”杨炯纠正道。
“对对对!我口误,是珠联璧合才对!”唐糖笑得眉眼弯弯。
“什么珠联璧合?!”
一声冷哼突然响起,在寂静的山路上格外刺耳。
两人齐齐一愣,同时转向山路。
月光下,一块巨石后头,缓缓走出一个人来。
那人一身黑色夜行衣,身形颀长,面色苍白得有些吓人。他的右肩处洇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,衣裳破了个口子,隐约能看见里头包扎过的白布。
饶是如此,他走路的身形依旧挺拔,右手按在腰间的长剑上,指节泛白,青筋暴起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是一张清俊的面孔,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,只是此刻眉头紧锁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中带着几分阴沉,几分戾气。
“周颐?!”唐糖惊呼出声。
杨炯眯起眼,打量着来人。
周颐走到两人面前,忽然从身后拿出一个乌沉沉的大匣子,双手捧着,递到唐糖面前。
正是那朝仪剑匣。
“师妹。”周颐盯着唐糖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压抑,“什么是珠联璧合?”
唐糖一愣,随即很快反应过来,接过自己的剑匣,抱在怀里,凝眸看向周颐:“是你去刺杀的陆庭鼐?”
周颐的眉头皱得更紧,声音提高了几分:“我问你,什么叫珠联璧合!!!”
唐糖的语气依旧平淡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:“我问你,是你去刺杀的陆庭鼐???”
两人就这么对视着,谁也不肯先让步。
山风吹过,卷起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从他们中间飘过。
周颐深吸一口气,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,忽然说道:“师妹,你我自幼定亲,这是两家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。你难道忘了?”
唐糖的脸色微微一变,随即昂起头,冷冷道:“我没同意!”
周颐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,声音却依旧沉稳:“你爹已经同意了!”
“我说我不同意!”唐糖的声音清脆,在山间回荡。
周颐的目光缓缓移向杨炯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,眼神渐渐冷了下来:“就因为这个小白脸?”
杨炯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连连摆手:“误会!误会!我跟唐小姐……”
话才说了一半,胳膊突然一紧。
唐糖直接挽住了他的胳膊,整个人贴了上来,仰头冲周颐说道:“对!就因为他!”
杨炯眼睛瞪得溜圆,差点没咬着自己舌头。
周颐的脸色刷地白了,比他那受伤的肩膀还白。他盯着杨炯,目光如刀,右手按在剑柄上,指节捏得咯咯作响。
杨炯一个激灵,连忙挣扎:“哎!你别拿我做挡箭牌呀!我这人很有底线,从来不招惹有夫之妇!更不做小三!”
“闭嘴!”唐糖使劲拽着他。
“这是原则问题!”杨炯一脸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