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音愈发狠厉,鞭子声也愈发密集,一下一下,仿佛抽在人心上。
田甜脚步一顿,眉头微蹙,脱口而出:“田令孜?!”
刘德顺脸色微微一变,随即赶忙上前一步,挡在田甜身前,低声道:“贵人!小的劝您一句,这事儿您可千万别管!”
田甜抬眼看他。
刘德顺满脸的恳切,声音压得更低:“这田令孜,仗着跟陛下多年的情分,竟恃宠而骄,前些日子,不经陛下同意,便私自批红,扣押了朝臣的折子!
这等大罪,若不是陛下念及旧情,只将他革职发配来这御花园养芍药,换个人,便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呀!
如今他人厌狗嫌,贵人您是何等尊贵的人,何必去沾这晦气?”
田甜听着,心下却是一动。
她与田令孜虽接触不多,却常听杨炯提起。
杨炯说过,此人乃先皇后的心腹,更是女帝的家奴,做事极其谨慎,掌管司礼监日久,公事上从未出过半分差池。
便是杨炯想从他那里打听些宫里的消息,很多时候都得上些手段,软磨硬泡才成。如此一个谨慎忠心的能人,怎会忽然间便做出“擅专批红”这等糊涂事来?
这念头只在心中一转,田甜脚下已微微一动,似要往芍药园那边迈步。
刘德顺身形一闪,竟极快地挡在了她身前,脸上笑容不改,声音却沉了几分:“贵人,莫要让太后娘娘等急了。”
田甜心下一惊:这身手,分明是练家子!
她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抬头看了刘德顺一眼,随即扬声,对着芍药园的方向,不高不低地说道:“凡事不要做得太过,得饶人处且饶人!”
此言一出,那园中的打骂声竟忽然停了。
片刻后,只听一个沙哑的声音,低低喝道:“还不快去搬芍药出来晒太阳!”
随后,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,再无声息。
田甜收回目光,对刘德顺微微一笑:“公公,走吧。”
刘德顺脸上的笑容依旧恭谨,躬身道:“贵人这边请。”
二人继续前行,穿过御花园,又走了半盏茶的工夫,才到了慈安宫。
这慈安宫地处皇城东南角,位置甚是偏僻。但胜在环境清雅,门前一湾活水,水上架着小小的石桥,过了桥,便是一片苍松翠柏,虽是冬日,依旧郁郁苍苍,掩映着几处亭台楼阁,倒也幽静。
刘德顺送到宫门口,便止了步,躬身道:“贵人,奴才就在外头候着,您好了,只管吩咐一声。”
田甜点点头,便提着食盒,独自进了宫门。
一进门,她便觉出不对。
院子里的宫女太监,竟比往日多了数倍。往常她来时,这慈安宫冷冷清清,统共不过七八个人伺候,还都是些不得势的。
可今日,单她一眼扫过去,廊下站着的,墙角立着的,便不下二十人。一个个垂手肃立,见她进来,目光便齐刷刷地扫过来,虽只是一瞬,却让她心头微微一凛。
太后自从疯癫后,女帝素来不闻不问,全凭自己隔三差五来看看,如何忽然间多了这许多人伺候?难道太后真的出事了?
正想着,忽听殿内一阵喧哗,紧接着,一个披头散发的身影,赤着脚,从里头疯跑了出来。
“抓贼!抓贼!有贼要偷我的东西!”
正是老太后。
但见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酱色褙子,衣襟散乱,头发花白,披散了满脸。一双脚赤裸着,踩在冰冷的石板地上,却浑然不觉。
身后跟着几个气喘吁吁的宫女,一边追一边喊:“太后娘娘!太后娘娘!您慢些,仔细摔着!”
太后哪里肯听,一边跑,一边挥舞着双手,嘴里念念有词:“我的金簪呢?我的玉镯呢?都被你们偷去了!你们这些贼,不得好死!”
田甜见状,赶忙放下食盒,快步上前,一把扶住太后,柔声道:“太后娘娘,是我,田甜,来看您了。”
太后被她扶住,挣扎了几下,忽然抬起头,一双浑浊的老眼,定定地看着她。
看了半晌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,拍手笑道:“你是……你是那个唱歌的!我知道你!你唱得可好听了!你给我唱一个!唱一个!”
田甜心中酸楚,轻轻抚着她的背,温声道:“好,好,一会儿给您唱。咱们先进屋,把鞋穿上,地上凉。”
说着,便扶着她往殿内走。
那几个追出来的宫女,见状都松了口气,纷纷退到门边,却并不散去,一双双眼睛,依旧时不时地往里头瞟。
田甜扶着太后进了寝殿,将她扶到榻上坐了,又亲自打了水来,给她擦脸、洗手、穿鞋。
太后坐在那里,时而安静,时而扭动,嘴里一刻不停,嘀嘀咕咕地说着些不成句的胡话。
“他们要害我……我知道……都想要我的东西……”
“皇帝呢?皇帝怎么不来接我?他是不是不要我这娘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