顺便道:“贵人辛苦,奴才送您出宫。”
二人便沿着来路,往回走。
田甜依旧有一句没一句地同刘德顺闲聊,面上淡淡的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可她的心里,却早已翻江倒海,波涛汹涌。
太后若是没疯,那她装疯卖傻这么久,所图何事?今日自己那一番试探,她可曾察觉?那几下动作,是无意间的流露,还是故意露给自己看的?这宫里,究竟隐藏着多少秘密?
田甜一路想着,不知不觉,便又走到了御花园。
路过芍药园时,她忍不住放慢了脚步,朝里面看了一眼。
园中空荡荡,只有一个人,佝偻着腰,正抱着一盆芍药,艰难地往暖房里搬。
那身影瘦削而疲惫,步履蹒跚,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下。
田甜的目光落在他怀中的那盆花上,不由得微微一凝。
那是一盆芍药,开得极好,花朵硕大,层层叠叠的花瓣,雪白如云,在夕阳的余晖中,泛着莹润的光泽,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。
那佝偻的身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身子微微一僵,随即又低下头去,继续搬着花,一步一步,走进了暖房。
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,田甜看得分明,他怀中抱着的,分明是一盆——太平花!
那花也是雪白的,花瓣却比芍药单薄些,一簇一簇,开得繁密,在暮色中,如同一团团柔软的云。
田甜的脑海中“轰”的一声响,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。
这芍药园可是三公主的心头好,她听杨炯说过,三公主最爱的便是白芍药,为此,先皇后才将这院子赐给了她。
杨炯还说过,三公主小时候最讨厌别人在她芍药园里养别的花,有一回不知哪个宫人栽了一株月季,被她发现了,竟气得大哭了一场,拉着杨炯,硬是把那月季给拔了。
这事儿,只有他们这些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才知道。
可如今,这芍药园里,怎么会养着太平花?这究竟是意外,还是有意为之?
田甜心中念头电转,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。
她收回目光,对刘德顺淡淡道:“走吧。”
刘德顺应了一声,引着她继续前行。
二人一路无话,出了丽景门,田甜对守备将军点了点头,便沿着御街,往绿地营造的方向走去。
暮色渐浓,长安街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。
田甜独自走着,心中思绪万千,理不出个头绪。
正走着,忽听得街角传来一声吆喝:“秦岭太平花!年节祥瑞,天下太平!”
田甜脚步一顿,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挑着担子的卖花郎,正站在街角,身边围着几个看花的妇人。
那卖花郎见有人看过来,吆喝得更起劲了,一边指着担子上那些开得正好的花,一边大声唱道:
“粉团黏住旧繁华,本穴徵祥竟共夸。三十六宫春自好,年年开落太平花。”
田甜听得这诗,脑中又是一阵轰鸣。
她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。
那卖花郎见她衣着素雅,气质不凡,忙堆起笑脸,殷勤地招呼道:“这位娘子,买花吗?您瞧瞧,这可是正宗的秦岭太平花!小的这花,可都是暖房里精心呵护出来的,开得最好!
您看这花瓣,这颜色,多喜人!
如今的人呀,都忘了这太平花是什么时候开花了。其实啊,这可是迎春花!腊月里开了,正好迎新春,兆头最好不过!”
田甜静静地看着担子上那一簇簇雪白的花,轻声道:“给我包一束吧。”
卖花郎喜笑颜开,利索地给她包了一大束,一边包,一边絮絮叨叨地说道:“姑娘知道吗?这太平花啊,可是有来历的。
端平元年,秦岭进献异花,说是‘众跗聚英,烂若一房。繁而不艳,是异众芳’。先帝见了,龙颜大悦,亲口赐名‘太平’。
那时候,长公主还特意作了一首诗来赞它呢!那诗传遍了皇城,无人不知,无人不晓。如今啊,可没人记得喽!”
说着,将包好的太平花双手递给田甜。
田甜接过花,抱在怀中,那雪白的花朵,映着她浅绿的衣裙,清雅到了极致。
她微微一笑,轻声道:“是呢,没人记得了。”
这般说着,便独自抱着花,没于人群。
日暮途静,田甜徐行,低吟端平旧曲,正是李漟《太平花赞》:
云外扪秦岭,烟中濯九州。
密攒文杏蕊,高结彩云球。
百世嘉名重,三登瑞气浮。
挽春同住夏,看到火西流。
歌声渐远,身影遂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