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信任?”他笑够了,才收了声,目光炯炯地盯着王钦若,“你还是这般小心谨慎呀!莫不是担心我秦三甲,将你王钦若做了棋子?”
王钦若笑笑,不说话,只是伸手落子,“啪”的一声,提走了秦三甲三枚黑子。
秦三甲看着那被提走的棋子,也不恼,只是拈起一枚黑子,沉吟片刻,缓缓落下。
落罢,他才开口道:“也没什么不可说的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越过棋盘,落在那斑驳的墓碑上,眼神变得幽远起来。
“这孩子,”他伸手指了指墓碑,“是我最得意的弟子。当初在江南,我二人朝夕相处,纵论天下,不知度过了多少日夜。他要做仁君,要做那济世安民的圣主,我拦不住他,便由他去了。”
秦三甲说着,苦笑一声,摇了摇头。
“结果如何?必然如此!”
他又指了指墓碑,声音里透出几分苍凉:“身在黄泉还则罢了,可有些人,太过分了些,赶尽杀绝,令人齿冷心愤!”
王钦若听了,面上依旧不动声色,只是拈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。
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秦三甲脸上,凝眸看了半晌,忽然问道:“就这?”
那两个字,问得极轻,却极有分量。
秦三甲也抬起头,与他对视。
四目相对,气氛瞬间凝固起来。
日光明晃晃地照着,热得有些反常。两人的身影投在地上,投在棋盘上,随着微风,纠缠晃动,忽而重合,忽而分离。
良久,王钦若忽然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极轻,极淡,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他一边笑,一边落下手中的白子,道:“秦公可有善后之法?老夫从来不信有什么为了百姓而不兴刀兵之人。至少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炯炯地盯着秦三甲:“老夫不信杨炯是那种人。”
秦三甲听了,也不恼,只是嘴角微微勾起,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他也不急着回答,只是拈起一枚黑子,在指间轻轻转动,过了好一会儿,才忽然落下。
“啪!”
那黑子落下,竟一口气吃下了白棋七子。
那七枚白子被他从棋盘上拈起,随手扔在一旁,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道:
“康白的三万吐蕃兵,如今正陈兵边境,就等新帝登基。你要做的,不过是约束刘承珪,令其领兵回援。六万大军,足够划江而治了!”
王钦若听了,眉头微微一皱,拈着白子的手悬在半空,却不落下。
他沉吟片刻,抬起头,目光直视秦三甲:
“刘承珪指挥不动展旗卫!那是熊定中一手带出来的兵,只听熊定中的号令。如今熊定中虽被免职,可展旗卫上上下下,皆是他的旧部。刘承珪如何能压得住?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若契丹人趁机南下,我当如何?你可知边关形势?”
这一连串的问题,问得尖锐,问得直白,丝毫不留情面。
秦三甲听了,却只是耸了耸肩,一脸的浑不在意。
他伸手拈起一枚黑子,一边端详,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:“我是布局起势者,不是财神爷。什么都帮你做完,那我做皇帝好不好?”
说着,他将那黑子“啪”地落下,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,直视着王钦若:
“康白掌兵,你挟天子。你这右相,若是势弱,康白必定取而代之。这个能力都没有,你如何君天下?”
那一声质问,如同惊雷,在这寂静的山坳里炸响。
王钦若面色微微一变,拈着棋子的手,竟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山风忽然吹过,卷起几片落梅,飘飘摇摇,落在棋盘之上。那花瓣薄如蝉翼,莹白如玉,落在黑白纵横之间,竟有几分凄艳之美。
王钦若看着那棋盘,看着那些落梅,沉默良久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他忽然长叹一声,伸出手去,轻轻拈起一枚白子。那手伸得极慢,仿佛有千钧之重。
终于,那白子落在棋盘之上。
“啪!”
一声脆响。
这一子落下,只见棋盘之上,那条原本蜿蜒游走的白龙,竟就此被截成两段,龙头在左,龙身在右,首尾不能相顾,再无脱困之可能。
山风骤起,梅花簌簌而落,洒了两人一身。
王钦若缓缓站起身来,他那矮胖的身形,此刻竟显得有些沉重。他拍了拍身上的落梅,目光低垂,不看秦三甲,也不看那棋盘,只轻声道:“我会做好我该做的。也望秦公,不负承诺。”
那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透着一股子决绝。
秦三甲坐在那里,头也不抬,只是摆了摆手,不耐烦地道:“啰嗦!毫无权相之姿!”
王钦若听了,面色一沉,冷哼一声,拂袖便走。
他走得极快,那臃肿的身形,此刻却如一阵风,转眼便到了山道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