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佑越想越慌,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眼瞅着李漟已经走出了坤宁殿的范围,沿着宫道一路往南,看那方向,竟是要往前朝去。
张佑咬了咬牙,紧赶两步,凑到李漟身侧,低声道:“陛下,天气冷寒,这地上还有残雪未消,仔细脚下。要不……还是移驾回宫,奴才让人抬步辇来?”
他说得委婉,可那意思明明白白——您别走了,回去吧。
李漟脚步不停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她直视着前方,声音不大,却直往人骨头缝里钻:“朕要杀你。你觉得那三个阉人,会不会保你性命?”
张佑浑身一僵。
他脚下的步子猛地顿住了,像是被人在胸口擂了一拳,一口气憋在嗓子眼,上不去也下不来。
他看着李漟的背影,那一袭大红长裙在晨风中猎猎作响,她的步子不紧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,仿佛刚才那杀气腾腾的话语不是出自她口一般。
张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他心里头明镜似的,现在的局势,不是女帝需要三监,而是三监需要女帝。那三位大人物布了这么大一个局,为的是什么?不就是让这天下安安稳稳地过渡到隐皇子手里?
若是女帝在这当口出了什么差池,或是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来,那三监的谋划便全完了。
他这个所谓的心腹,说到底,不过是一条狗。主子用得着的时候,给根骨头啃啃;用不着的时候,推出去挡刀挡枪,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。
一念至此,张佑深吸了一口气,快步跟了上去,朝身后那几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,示意他们赶紧去前头清场,把路上不该出现的人统统撵走。
自己则落后两步,低着头,再不敢多言半句。
李漟恍若未闻,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。
她的目光越过重重殿宇,落在远处那些正在张灯结彩的宫人们身上。有人在挂灯笼,有人在铺毡毯,有人在搬花木,忙忙碌碌,热热闹闹。
她忽然感慨道:“宫里好久没有这般热闹了。”
那语气,平平淡淡,听不出是喜是悲。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又像是在怀念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。
张佑不敢接话,只把头埋得更低了些。
李漟也不在意,继续往前走。她的步子不急,每一步都走得很稳,可方向却很明确,像是心里早就想好了要去哪里。
走过大庆殿前的广场时,她远远地看见一群宫女正往殿里搬花。那是一盆盆的芍药,开得正盛,唯有红白二色,花朵硕大如碗口,被晨光一照,花瓣上的露珠晶莹剔透,富贵雍容。
李漟的目光在那红、白二色的芍药花上停了片刻,瞳孔微微缩了一缩。
随即,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。
她的步子骤然快了起来,大红的长裙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弧线,如一团流动的火焰,穿过一重又一重宫门,径直往御膳房的方向行去。
张佑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,心里头的疑惑越来越重:陛下去御膳房做什么?
御膳房在皇城的东南角,是一大片独立的院落,平日里油烟缭绕,热闹非凡。
今日是除夕,更是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候,上百个御厨和帮工从昨夜便开始备菜,蒸煮煎炸,忙得脚不沾地。
李漟踏进御膳房院子的时候,所有人都愣在当场。
“陛陛陛……陛下?!”
一个正在杀鱼的御厨手一滑,菜刀“咣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差点剁了自己的脚。
另一个正在揉面的帮工,两手沾满了面粉,愣在原地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张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,挡在李漟面前,急得脸都白了:“陛下!您要吃什么,尽管吩咐奴婢便是,何必亲自来这腌臜地呀!这儿油烟重,地又滑,万一磕着碰着……”
李漟头也不回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:“滚出去!别烦朕!”
六个字,一字一顿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张佑的嘴张了张,还想说什么,却被李漟那背影上散发出的气势压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他只能僵硬地躬着身子,眼睁睁看着那一袭红裙穿过外间的大厨房,径直走进了最里头的一间小厨房。
那是御膳房里最小的一间灶房,平日里不怎么用,只偶尔用来给贵人们做点私房小菜。灶台擦得干干净净,案板、菜刀、锅碗瓢盆一应俱全,角落里还堆着几袋子白面和时鲜菜蔬。
李漟走进小厨房,反手便把门关上了。
“砰”的一声,像是一记闷雷,炸在张佑心口上。
他愣了一瞬,随即猛地扑到门前,耳朵贴在门缝上,听了半晌。
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挽袖子,又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。
张佑咬了咬牙,小心翼翼地推开门,探进半个脑袋。
这一看,他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