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佑在门口看了半晌,心里头那根紧绷的弦,不知不觉便松了下来。
他看着女帝那笨手笨脚的样子,看着她被面粉糊了一脸的狼狈样,看着她对着那个露馅的饺子发呆的模样,心里头的疑惑渐渐消散了。
这哪里是什么谋划,什么后手?分明就是一个心血来潮、想自己包顿饺子吃的傻女人罢了。
看这架势,她根本就是个从没下过厨房的主儿。和面都费了半天的劲,切茴香能把自己的手切得伤痕累累,包出来的饺子连形状都认不出来。
就这样,还能翻出什么浪来?
张佑放下心来,背过身去,靠在门框上,闭目养神。
小厨房里,只剩下李漟一个人,对着那一案板的饺子,发愣。
她伸手拿起一个,放在掌心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那饺子已经碎了,皮和馅混在一起,黏糊糊的,不成样子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那声叹息很轻,很淡,像是冬日里最后一片雪花,落在掌心里,还没来得及看清,便化了。
“除夕夜吃这饺子,怕是不吉利。”
李漟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话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她看着手中那个碎了的饺子,双眼渐渐虚焦,目光穿过那案板,穿过那灶台,穿过那厚厚的墙壁,不知道飘向了什么地方。
思绪像是被人拽住了线头的风筝,晃晃悠悠地,飘回了很远很远的从前。
小时候,那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那时候,她还是大华最尊贵的长公主,父皇还在,母后也还在。他们看上去很恩爱,至少在她那个年纪,她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比父皇和母后更恩爱的夫妻了。
父皇会给母后画眉,母后会为父皇煮茶,两个人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,说说笑笑,一坐便是一个下午。
那时候,弟弟妹妹们都还在。最小的九妹才刚学会走路,总是张着两只小手,摇摇晃晃地朝她扑过来,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“姐姐,姐姐”。
她便蹲下身,一把将那小东西抱起来,举得高高的,听她咯咯地笑。
那时候,她觉得,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。
后来长大了,不得不去上学。
崇文馆里那个老夫子,胡子比他的教龄还长,整日摇头晃脑,之乎者也,烦得要命。可那里面的人,却是有趣的。
其中最有趣的,便是杨炯。
那个人,像一只永远睡不醒的猫,整日懒洋洋的,吊儿郎当,没个正形。
可每次自己闯了祸,都是他跳出来背锅。自己砸了老夫子的砚台,他说是他手滑。自己在课堂上睡着了打呼噜,他说是他打鼾。自己偷偷溜出宫去逛夜市,他说是他撺掇的。
老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,罚他抄了三遍《论语》,他抄完之后,还笑嘻嘻地跟她说:“没事儿,我皮厚,打不疼。”
那时候她想,虽然每日听那老夫子唠叨真是烦得不行,可有了这个“替罪杨”,日子倒也不算太难熬。
如今想来,还真是有些怀念。
再后来……
再后来,杨炯非要去参军。
他说,大丈夫人活一世,总得做点有意思的事。
她说,那你去吧,记得给我写信。
他笑了笑,说好。
可那信,写了没几封,便越来越少了。
之后,母后殡天,几个弟弟一个接一个地死,朝堂上风云诡谲,暗流涌动,每个人都像是在刀尖上走路,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
那一年,何其短。
短到现在回忆起来,只知道死了很多人,很多很多人。
父皇,母后,大弟,二弟,三弟……一个接一个地,像是被人推倒的大树,倒下去,便再也没有站起来。
那一年,又何其长。
长到至今都让她不愿回想。
那些日日夜夜,她是怎么熬过来的,她自己都记不清了。只记得每到深夜,她便一个人坐在窗边,看着天上的月亮,想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,想着那些再也说不出口的话。
后来,她成了女帝。
她自始至终都不愿做这个女帝。她从小便向往自由,不愿受人管束。她想做一个闲散公主,赏花喂猫,自在逍遥。她想看遍山川风月,想走遍天涯海角,想喝遍天下的美酒,想吃遍人间的珍馐。
可到头来,她却是那个被困在皇城之中,半步也走不出的人。
她不止一次想要说,自己很不喜欢这生活,很不喜欢。
批不完的奏折,看得厌倦的风景,就连酒也不曾变过许多。
她很讨厌,很讨厌呀。
她想要找个人诉说,可搜寻来,搜寻去,那个人却远在天边,自己却只能望月兴叹。
她以前很不理解母后。为什么都成了皇后之尊,成为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