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令孜没有说话,只是将手里的迎春花和栗子糕放在柜台上。
桃娘看了一眼那捧金灿灿的迎春花,又看了一眼那包栗子糕,嘴角的冷笑更甚:“怎么?大官这是来施舍我这老婆子了?还是说,大官终于想起来,这长安城里还有个故人?”
田令孜依旧没有说话,在靠窗的桌前坐下,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。
桃娘却不依不饶,走过来,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杯:“问你话呢!哑巴了?平日里见不着人,一出现就拿花啊糕啊的来糊弄我,你当我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?”
“不是。”田令孜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不是什么?”桃娘把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,酒水溅了出来,“你是不是觉得,给我点东西,就能打发我了?我告诉你田令孜,老娘不吃这一套!你……”
她骂了一盏茶的功夫,从田令孜不来看她骂到田令孜上辈子欠她的,从酒不好喝骂到天气太冷,越骂越顺口,越骂越来劲。可骂着骂着,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。
因为她发现,田令孜今天不同往常。
往常她骂他,他总是低着头,偶尔应一声,过不了多久就会找借口离开。
可今天,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,一杯一杯地喝酒,既不反驳,也不接话,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,像是要把她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。
桃娘忽然有些慌。
她故作镇定地将那捧迎春花拿起来,把扎绳解开,一朵一朵地插进桌上的瓷瓶里。
她的手很巧,插花的手法比宫里的大师也不差,这是她当年在教坊司学的本事,本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了。
“平日都见不得人,今日怎么来了?”她背对着田令孜,声音故作平淡。
“来看看你。”
桃娘的手一顿,一朵花插歪了。
她用力把花拔出来,重新插好,冷笑一声:“我用你看?”
田令孜沉默了很久。
酒壶里的酒已经喝了大半,他才放下酒杯,叹了口气:“我在中央银行有一百两金条存款,另有五百两三年期国债,都是写的你的名字,记得去取。”
桃娘的手猛地一颤,那朵迎春花“啪”地掉在桌上。
她转过身,瞪大眼睛看着田令孜,随即大怒:“你什么意思?老娘需要你的钱?”
“留着吧。”田令孜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,“居长安,大不易。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。”
桃娘愣愣地看着他,嘴唇微微颤抖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田令孜转过头,看着窗外的阳光,轻声道:“过了年,寻个好人嫁了吧。这钱要自己留一些,别犯傻给人骗了去。”
“田令孜!!!”
桃娘气得全身发抖,泪眼盈盈,那声怒吼里带着哭腔,像是受伤的母兽在咆哮。
田令孜站起身,作势要走。
“等等!”
桃娘下意识地喊出声,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张。
“你吃饭了吗?”
不等田令孜回应,她慌忙地胡乱抹了下眼泪,眼泪混着脂粉,在脸上糊成一片,她也顾不上,转身便朝厨房跑去,一边跑一边喊,声音又凶又急:“你若是敢走!我恨你一辈子!”
田令孜愣在原地,看着那个踉跄着跑进厨房的背影,无奈地苦笑,只能重新坐下。
不多时,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,还有桃娘偶尔的抽噎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——“该死的田令孜”“就知道气老娘”“看我不骂死你”之类的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桃娘端着一个托盘出来。
四个小菜,一盘醋溜白菜,一盘蒜泥白肉,一盘清炒时蔬,一盘酱牛肉,菜色普通,都很家常,摆盘却整整齐齐,每一样都是田令孜爱吃的。
她还抱出一坛酒,拍开泥封,酒香四溢。
桃娘坐在田令孜身旁,给他倒了一杯酒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,轻声道:“吃个团圆饭。”
田令孜愣愣地看着她,看着她微微红肿的眼睛,看着她因为忙碌而散落下来的几缕头发,看着她手上被油溅到的红印,忽然觉得胸口那卷黄绢烫得厉害。
“好。”
两人不再说话。
桃娘像是一个妻子一样,给他夹菜,一筷子一筷子地往他碗里堆,堆得冒了尖,又给他倒酒,一杯接一杯,生怕他不够喝。
田令孜也不推辞,低头吃菜,喝酒,偶尔抬眼看看桃娘。
桃娘察觉到他的目光,便会瞪他一眼:“看什么看!吃你的!”
田令孜便又低下头,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这一顿饭吃得很慢。
慢到窗外的日头从东边移到了正中,慢到街上的喧闹声从鼎沸变得稀疏,慢到酒坛里的酒见了底,菜也凉了温。
两人都没有说话,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,和偶尔的斟酒声。
直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