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个中年妇人眼尖,一眼瞧见杨炯,手里的鞋底子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王……王爷?”她颤声道。
这一声喊,顿时惊动了所有人。
女工们纷纷起身,有的激动得直搓手,有的偷偷抹眼泪,还有的拉着孩子就要下跪。
杨炯赶紧上前拦住,笑道:“大过年的,我可没带这么多红包!”
众人哄笑。
那中年妇人拉着身边一个半大姑娘的手,语无伦次地道:“王爷,这是俺闺女,叫巧莲。俺男人死了,家里揭不开锅,要不是您开了这织坊,给俺一口饭吃,俺娘俩早就……早就……”说着说着,便泣不成声。
那姑娘倒是个胆大的,仰着头看杨炯,脆生生道:“王爷,我娘说您是活菩萨!”
杨炯乐了,蹲下身子看她:“那你觉得呢?”
姑娘歪着头想了想,认真道:“我觉得您比菩萨还好看!”
周围女工们哄然大笑,杨炯也笑了,伸手摸摸她的脑袋:“好好干活,将来若能读书,你也能成女菩萨!”
“啊?女子也能读书吗?”巧莲疑惑问。
杨炯点点头,只留下一句:“慢慢就能了!”
离开织坊,杨炯又逛了几条街。
每走一处,便有百姓认出他来,有的喊“燕王殿下”,有的喊“王爷回来了”,有卖菜的农妇非要塞给他一把青菜,有卖布的老汉追出半条街要给他扯几尺布做衣裳,还有几个读书人站在路边拱手行礼,口称“燕王仁德”。
杨炯一一含笑回应,能推的推了,推不掉的就付钱。
百姓们死活不肯收,他便板起脸来,佯怒道:“不收钱,下次我可不敢来了!”这才勉强收下。
李澈跟在身后,怀里已经抱满了各色东西,青菜、腊肉、布匹、糕点、一壶黄酒,甚至还有一双纳好的千层底布鞋。
澹台灵官嘴角却微微翘起,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串糖葫芦,正吃得津津有味。
转过一条街,杨炯忽然停下脚步。
街边有个五六岁的男孩,正拽着母亲的衣角,瘪着嘴要哭不哭的样子。
那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,脸上带着疲惫,却还是蹲下身子,轻声哄着:“邦乂乖,等娘攒够了钱,再给你买糖人,好不好?”
男孩眼圈红了,却倔强地没哭,只低声道:“娘,我不要了。”
杨炯看得心软,走到糖人摊前,买了一只最大的糖老虎,转身递到男孩面前,笑道:“别闹了,都是大孩子了,这么闹可不好看!”
男孩抬起头,一双眼睛又大又亮,盯着杨炯看了片刻,忽然惊呼出声:“燕王?!”
这一声喊,街边几个行人都看了过来。
杨炯笑着拍拍他的脑袋:“吃吧。”
男孩却没有接,而是整了整衣襟,规规矩矩地拱手,弯腰,行了个标准的弟子礼,稚声稚气道:“文邦乂,谢过先生!”
杨炯一愣,随即笑了:“小夫子似的。”
男孩接过糖人,转身递给身旁的母亲,仰着脸笑道:“娘,您先吃!”
妇人一愣,眼眶倏地红了,连连摆手:“娘不吃,你吃吧,娘不爱吃甜的。”
“娘,我知道您为了能给我买个糖人,新年还要去上工!”男孩声音认真,一字一句道,“孩儿要糖人,只是想缠着娘,让您能歇一歇,其实孩儿不喜甜的!”
妇人愣在原地,张着嘴,半晌说不出话,眼泪无声地滑下来,她赶紧别过头去,用袖子擦了擦。
杨炯轻叹一声,蹲下身子,从男孩手中拿过糖人,递到妇人面前,温声道:“孩子一片心意,收下吧。”
妇人接过糖人,手都在抖,她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哽咽得说不出话,只深深地弯下腰去。
杨炯站起身,正要离去,身后忽然传来男孩清脆的声音:“王爷!”
杨炯回过头。
文邦乂站在原地,小脸绷得紧紧的,认真问道:“他们都说您要造反做皇帝?”
此言一出,整条街瞬间一静,纷纷看向杨炯。
那妇人甚至刚要把糖人放进嘴里,手便僵在半空,脸色“唰”地白了。
她慌忙拉住文邦乂,就要跪下磕头,声音都变了调:“王爷!小孩子不懂事,不懂事,您……”
杨炯伸手拦住她,目光落在文邦乂脸上,笑问道: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坊间都这么说!”文邦乂回答得认真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杨炯。
杨炯笑问:“那你觉得这话是不是真的?”
文邦乂拱手,一脸认真,稚嫩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正气:“学生倒觉得应该是真!”
“何解?”
男孩站得笔直,像一株刚冒出泥土的幼苗,却已经有了顶天立地的架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