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令诚脸色一变,下意识后退一步。
田令孜忽然狞笑一声,眼睛亮得惊人,像是两颗被擦亮的星星,在这血腥的甬道里,灼灼生辉。
他猛地弹起!
那一瞬间,速度快得不可思议,像是一支离弦的箭,直扑边令诚。
边令诚大惊,挥动流星锤砸去,可田令孜不闪不避,硬生生用胸膛接了那一锤。
“噗——!”
又是一口鲜血喷出,喷了边令诚满脸。
可田令孜也借着这一撞之势,冲到了边令诚身前。
他双手翻飞,那两柄飞刀在他掌中化作两道白光,快得看不清轨迹,只留下一道道残影。
刀光闪烁,血肉横飞。
一刀,两刀,十刀,百刀……
田令孜的刀法精准得可怕,每一刀都恰到好处,不深一分,不浅一毫。他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,专注、虔诚、一丝不苟。
边令诚的惨叫声在甬道里回荡,一声高过一声,渐渐变得嘶哑,变得微弱。
他的衣袍被割成碎片,血肉被一片片削下,露出白森森的骨头。可他却动弹不得,田令孜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扣住了他的咽喉,五指如铁钳,将他牢牢地按在墙上。
三百六十刀,不多不少。
最后一刀落下,边令诚的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两声,便再没了声息。他的眼睛瞪得溜圆,死不瞑目,脸上还残留着最后的恐惧和绝望。
田令孜松开手,边令诚的尸体便像一滩烂泥,软软地滑倒在地。
那只紫檀木匣从他怀里滚出来,落在地上,黄绫散开,火漆碎裂,露出里面的黄绢诏书。
夜风灌进来,吹得那黄绢翻了几页,上头的字迹在灯火下若隐若现。
田令孜低头看了一眼,嘴角扯了扯,转过身,踉踉跄跄地走了两步,忽然双膝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。
胸口深可见骨,断裂的肋骨刺穿了肺叶,每呼吸一次,便有血沫从嘴角溢出。
他的视线开始模糊,眼前的甬道、宫墙、灯笼,都变成了朦朦胧胧的光斑,像是隔着一层水雾。
田令孜艰难地抬起头,看向远方。
长安城的夜空,忽然亮了起来。
一朵烟花炸开,金灿灿的,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。
紧接着,第二朵,第三朵,百朵,无数烟花同时升空,将整片夜空照得亮如白昼。红的、绿的、紫的、金的,各色烟火在夜空中绽放,又化作流星坠落,美得像是梦境。
那是长安城的百姓在放烟火,庆祝除夕,庆祝新春,庆祝这来之不易的太平盛世。
田令孜看着那片绚烂的烟火,嘴角微微翘起。
他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的事。
那时候他还年轻,刚入宫不久,还是个不懂事的傻小子。那日,他被领到坤宁殿,跪在冰冷的金砖上,头也不敢抬。
“哪里人?”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,温和,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。
“河间人。”他磕了个头,声音发颤。
“名字。”
“田多余。”
“怎么叫这个名字?你爹取的?”
“嗯!我是家中最小的孩子,我爹养不活我,就让我入宫来讨口饭吃。”他说着,眼眶一红,险些掉下泪来。
沉默了片刻,那声音又响起:“这名字不好听,失了皇家体面。以后叫田令孜吧,令德令名,孜孜无怠。”
“谢皇后赐名!”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,额头磕在金砖上,咚咚作响。
后来,他跟在皇后身边,一待就是十几年。皇后待他极好,从不把他当奴才看,偶尔还会跟他说几句体己话。
有一回,他在教坊司救了个女人,花了不少银子,事情传到皇后耳朵里,他吓得魂不附体,跪在坤宁殿外请罪。
皇后却没有责罚他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收好自己的尾巴,小心让人拿了把柄。”
他磕头如捣蒜:“奴才万死!”
“行啦。”皇后摆摆手,语气里带些调侃,“自己去本宫内库领一百两黄金,给那女人一个安稳。以后你老了,也算有个归宿。”
他跪在地上,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那一年,皇后还活着。那一年,他还年轻。那一年,他觉得日子还长得很,长到看不到头。
可转眼间,皇后没了,那些熟悉的人,一个接一个地,都没了,只剩下他一个人,守着这座空荡荡的皇城。
田令孜的眼眶忽然一热,泪水顺着满是血污的脸颊滑落,滴在青石板上,无声无息。
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抬起头,望着那片绚烂的烟火,大笑:“皇后娘娘,小田子来伺候您啦!”
那声音在甬道里回荡,沉闷、沙哑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欢喜,像是离家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