庞审元一身灰白道袍,背着一个大药箱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脸上的皱纹都在颤抖。
他一进门,也顾不得行礼,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御座前,蹲下身来,伸手搭上李漟的脉搏。
三根手指按在腕上,庞审元的脸色瞬间一变。
他的眉头越皱越紧,额头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冒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金砖上,吧嗒吧嗒地响。
杨炯看着他那副模样,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。
“怎么样?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可那平静底下,是随时都会爆发的火山。
庞审元沉默了很久,才抬起头,看着杨炯,嘴唇哆嗦着:“燕王……陛下中了慢性牵机毒……虽然药量不多,也及时用药物控制住了发展,可……可毒已入髓,神魂受损……恐怕……恐怕……”
“恐怕什么?!”杨炯一把抓住他的衣领,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,双目赤红,一字一顿,“没有恐怕!你是全真龙门派最有名的神医,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?对不对?!”
庞审元被勒得喘不过气来,脸涨得通红,可他不敢挣扎,只是艰难地开口:“有……有一法……”
“那就快治!”杨炯松开手,将他放下来。
庞审元踉跄了一步,站稳身形,深吸一口气,声音发颤:“燕王,你先听老道说完!如今陛下神魂受损,老道还有一手九转回魂针,可护住陛下性命,可……可也只有五成把握……即便成功,陛下恐怕也会成为……成为活死人……想要苏醒过来,机会渺茫……”
“活死人”三字,像三把刀,一刀一刀地剜在杨炯心上。
他的瞳孔猛地一缩,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如纸的脸,看着那紧闭的双眼,看着那嘴角残留的黑血。
杨炯忽然想起很多事,想起小时候,李漟站在崇文馆门口,叉着腰,凶巴巴地朝他喊:“杨炯!你又迟到了!”
想起去年她登基,穿着那身大红龙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笑:“怎么,不服?”
想起方才,她举起那卷禅让诏书,声音朗朗:“此乃朕亲笔手书,其余诏书皆是伪命!”
杨炯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很长,很长,长到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气都吸进去。
然后,他抬起头,看着庞审元,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生死:“动手吧,她还没吃团圆饭。”
庞审元看着他,看着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,忽然觉得鼻子一酸。
他一咬牙,打开药箱,取出一卷金针,那金针细如牛毛,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他将金针一根一根地排在桌上,深吸一口气,双手捏针,屏息凝神,开始施针。
第一针刺入百会穴,李漟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第二针刺入神庭穴,她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第三针,第四针,第五针……
庞审元的额头上汗如雨下,可他的手稳得出奇,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穴位上,不深一分,不浅一毫。
就在此时,石介越步上前,整了整衣冠,面色沉凝,声音朗朗:“女帝遭人陷害,朝政不可一日无主。诸卿且随太后到偏殿等候,待太后与诸位公卿商议妥当,再行定夺!”
他站得笔直,声音沉稳,目光坚定,像是一个力挽狂澜的擎天玉柱,又像是一个扶大厦之将倾的架海金梁。
那些朝臣们面面相觑,有人蠢蠢欲动,有人犹豫不决,有人已经迈开了步子。
杨炯缓缓站起身来。
他没有看石介,没有看太后,没有看那些朝臣,只是走到柱子前,伸手握住那柄钉在楠木柱上的赤霄剑。
剑身没入楠木三寸,他握住剑柄,轻轻一拔,“呛啷”一声,长剑拔出。
那剑身三尺,寒光凛凛,剑脊赤红,杀气外溢。
杨炯提着剑,一步一步地走下御阶,靴子踩在金砖上,笃笃作响。
他走到御道正中,站定,抬起头,环顾四周。
那双眼睛,黑沉沉的,没有半点波澜,像是一潭死水,又像是一片深渊。可那深渊底下,是尸山,是血海,是无边的杀意。
那些杀气从他身上涌出来,浓得像是实质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朝臣们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有人双腿发软,有人牙齿打颤,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。
杨炯提剑而立,一字一顿:“朕——看你们谁敢走。”
七个字,字字千钧,砸在每个人心上。
满殿死寂。
太后站在殿门口,面色铁青,怒斥道:“杨炯,你个乱臣贼子,安敢称朕!”
那声音尖锐,刺耳,像是一只老乌鸦在聒噪。
杨炯转过身,提着剑,一步一步地走向太后。
他走得不快,甚至可以说是极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,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压迫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