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鹿洞书院山长殷甲第剧烈咳嗽了几声,那咳嗽声撕心裂肺,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。
他佝偻着腰,一只手捂着胸口,另一只手提着那柄灰蒙蒙的疥痨宾,剑身上仿佛蒙着一层洗不净的污浊。
他抬起头来,那张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:“小娃娃,口气别这么大,需知天外有天,人外有人!”
话音未落。
太庙檐下那串铜铃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脆响,那响声不大,却像是有人用锤子敲在铜钟上,余音嗡嗡不绝。
随即,夜风忽起,平地卷起烟尘,檐铃开始剧烈摇晃,叮叮当当响成一片,那声音急促、杂乱,像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正在靠近。
众人皆是一愣,纷纷转头看向太庙前的御阶。
烟尘弥漫之中,那九级御阶之上,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人。
那人黑袍震荡,猎猎作响。
袍子上沾着大片的血迹,有的已经干涸发黑,有的还是新鲜的暗红色,在夜风中散发出浓烈的铁锈气息。
可那些血污非但没有让她显得狼狈,反而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尊从血海中走出的神只,冷峻、肃杀、不可侵犯。
澹台灵官站在那里,黑袍裹身,长发用一根木簪子随意挽着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,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。
她身量极高,肩宽腰窄,站在那里便如一座孤峰,挺拔,冷硬,遗世独立。
一张脸生得极美,可那张脸上却没有半点表情,冷得像是一块千年寒冰,又像是一尊被供奉了千年的神像,眉梢眼角都带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。
她右手持剑,辟闾剑垂在身侧,剑尖斜指地面。
那柄剑原本漆黑如墨,没有半点光泽,像是一条凝固的暗河,又像是深夜里的深渊。
可此刻,那剑身上却隐隐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,像是被鲜血浸泡过一般,在月光下流转着诡异的光华。
月光洒在澹台灵官身上,将那黑袍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晕。
她站在那里,便像是九天之上的仙女持剑下凡,又像是九幽之下的杀神破土而出,那股子几乎凝滞的杀气,浓得像是实质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“你怎么来了?!”李澈惊呼出声,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,“你来了,谁保护……”
“他叫我来的!”澹台灵官的声音平淡,没有任何起伏,没有任何感情。
她扫了一眼那三位儒家山长,目光从殷甲第脸上移到秦晖脸上,又移到黄侃脸上,最后收回来,像是在看三块石头,三棵枯树,三只蝼蚁。
然后,她缓步走下御阶。
一步踏出,身形便已到了御阶中段,身后留下一道残影,那残影凝而不散,还保持着方才持剑而立的姿态,栩栩如生。
两步踏出,身形已到了御阶之下,身后第二道残影浮现,与第一道残影相距不过三尺,可那姿态却已经变成了举步前行的模样。
三步踏出,澹台灵官已经站在了三位山长面前,相距不过一丈。身后第三道残影刚刚成型,三道残影连成一条线,从御阶顶端一直延伸到她身后,像是时间被割裂成了三段,又像是空间被她踏出了三条褶皱。
那三步快得像是一眨眼的工夫,又慢得像是一个世纪。
澹台灵官站定,辟闾剑横在身前,剑身上的血色已经完全褪去,露出下面那片能将所有光线都吞噬的漆黑。
她看着面前的三个人,声音毫无波澜:“这三人,我杀!”
那语气没有杀意,没有怒意,甚至没有任何情绪。
可那三位山长听在耳中,却觉得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,从头皮凉到脚底。
“姑娘,你们道门口气都这么……”石鼓书院山长秦晖干笑一声,想要说句场面话找回场子,可话还没说完。
澹台灵官的长剑已到。
“一剑,养生主!”
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,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,又重得像是一座山岳砸在大地上。
辟闾剑剑身在空中缓缓划过,像是一条黑色的丝带在风中飘荡,又像是一缕青烟在水面上流淌。
可那一剑所过之处,空气被撕裂,发出一种诡异的声音,那声音不像金铁交击,不像风雷激荡,倒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,一呼一吸,悠长,深沉,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韵律。
养生主,顺其自然,缘督以为经。
这一剑不求快,不求猛,只求一个“顺”字。顺着天地的纹理,顺着万物的脉络,顺着对手的气机,一剑刺出,便如庖丁解牛,批隙导窾,以无厚入有间,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。
秦晖脸色大变,他发现自己所有的退路都被这一剑封死了,不是被剑气封死的,而是被天地间那股子“理”封死的,无论他往哪个方向退,都会撞上那一剑,仿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