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忽然想起唐朝那些学生。
想起他们在春天的时候,会偷偷溜出学堂,去曲江池边看桃花,回来被她罚抄《礼记》,嘴上说着“学生知错”,眼睛里却还藏着看花时的光。
那些孩子,眼睛里是有光的。
可这些孩子呢?
她走近一步,看那个正在做微积分的孩子的脸。是个男孩,十五六岁的样子,眼眶下面一片青黑,嘴唇干裂着,手边的水杯是空的。
“你几点睡觉?”她问。
男孩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去,没说话。
“问你话呢。”赵负责人在旁边催促,“几点睡就几点睡,实话实说。”
男孩的声音像蚊子叫:“十二点。”
“到家几点?”
“十一点半。”
“吃饭了吗?”
男孩愣了一下,摇摇头。
贞晓兕没有再问。
她转过身,看着赵负责人,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井水。
“你知道在唐朝,违规办学是什么下场吗?”
赵负责人被她问得一愣:“什、什么?”
贞晓兕没解释,只是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放在他面前。
“这是处罚决定。停止办学,退还所有费用,吊销办学许可证。法人代表列入教育领域失信名单,三年内不得从事相关行业。”
赵负责人脸上的肉抖了一下,一把抓过那份文件,扫了几眼,忽然冷笑起来:“吊销?你随便吊销。我换个地方,换个招牌,照样开。你们这些人,查得过来吗?”
贞晓兕看着他,没说话。
那种目光让赵负责人有点发毛,但他还是梗着脖子:“怎么?我说错了?你们教育局的人我见得多了,今天查明天放,换个地方继续干,你们能奈我何?”
贞晓兕点了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,”她说,“换个地方,换个招牌,确实能躲过一时。”
赵负责人刚想接话,就听她又说了一句:
“但你知道什么叫‘终身追责’吗?”
赵负责人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贞晓兕把平板举起来,屏幕上是一份名单。名单上有名字,有职务,有处理结果。
“张三,2022年违规办学被查处,2023年换个招牌重操旧业,2024年被查实,原处罚不变,追加三年行业禁入,关联责任人一并追责。”
“李四,2021年违规办学,2023年调离教育系统,2024年被发现当年违规行为中存在利益输送,退休待遇取消,移交司法机关。”
她一条一条往下念,声音不疾不徐,像唐朝的先生给学生讲课文。
念完了,她抬起头,看着赵负责人那张已经变了色的脸。
“你以为你换地方,我们就找不到你?你以为你关门,就能一笔勾销?”她把平板收起来,“数字化监管,全程留痕。你今天签的字,今天说的话,今天开的发票,今天收的钱,都在系统里。你换个地方,系统里那个‘你’还是你。你换个招牌,系统里那个‘法人’还是你。你退休了,你调走了,你换个城市了——没关系,我们等。等到那一天,该追的责,一分都不会少。”
赵负责人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贞晓兕从他身边走过,走到门口,又停住。
“你刚才说,你们这些人,查得过来吗?”
她没有回头,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:
“查得过来。一个一个查,一个一个追,查到最后一个违规者,追到最后一笔烂账。你放心,我有的是时间。”
门在她身后关上。
那天晚上,贞晓兕回到办公室,已经十一点了。
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,把这个城市的夜照得花花绿绿的。她坐在椅子上,看着桌上那堆材料——今天查处的那个机构只是冰山一角,还有更多的投诉在等着处理,更多的违规在等着被发现,更多的孩子在等着被解救。
她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里的累。
在唐朝的时候,她以为自己懂得什么是“教化”。她教学生读书识字,教他们做人的道理,教他们“达则兼济天下,穷则独善其身”。她以为那就是教育的全部。
可穿越过来之后,她才发现,教育不是只有“教”和“育”。
还有“管”。
还有“治”。
还有那些躲在暗处、靠吸食孩子的未来牟利的人,要一个一个把他们揪出来,一个一个把他们挡回去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,曾经握过毛笔,在宣纸上写下“有教无类”。现在,这双手握着平板,在屏幕上划出一条一条红线。
哪个更重?
她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