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枪杆递过来,朱由检接过一摸,木质坚硬,只是枪头锈得厉害:“这是我用了十年的家伙,他说‘配不上京营’,让亲兵劈了烧火,您看我这胳膊……”
他指着空荡荡的左袖,伤口处的疤痕像条扭曲的蛇:“是被他的亲兵用刀砍的,说我‘顶撞上官’,您再看我们的军粮……”
他从怀里掏出块黑面饼,硬得能硌掉牙:“这是我们三天的口粮,李虎的人把好粮食全运去了他自己的粮仓,说‘士兵就该吃这个’!”
正说着,大营里走出一队人马,李虎穿着件亮银甲,手里把玩着柄西洋剑,身后跟着几十个佩刀的亲兵。他看见銮驾上的龙旗,非但不下跪,反而往地上吐了口唾沫:“哪来的官轿挡道?知道爷这大营多威风吗?我姑父是周尚书,弄死你们这群丘八,就像捏死只蚂蚁!”
孙传庭气得拔剑出鞘,剑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,映得营墙的影子都在颤:“大胆狂徒!见了陛下还不下跪!”
李虎这才看清銮驾上的龙旗,脸色骤变,却强撑着笑道:“陛下?我姑父说,京营的事,他说了算,就算是陛下,也得看他的面子!”
洪承畴突然指着大营的西角,那里搭着个棚子,棚布下露出炮身的铁色:“李虎,你说西角是‘草料场’,那里面的西洋炮是怎么回事?上个月你带着这些炮去城外试射,轰塌了百姓的三间房,又是怎么回事?”
李虎脸色大变,冲亲兵使眼色:“给我拿下!这些都是反贼细作,想蛊惑军心!”
亲兵们刚拔刀,就被禁军按在地上。有个亲兵嘴硬:“你们知道我们李爷给周尚书送了多少银子吗?够你们这群穷当兵的吃十年军饷!”
“哦?”朱由检看向杨嗣昌,“那得请你姑父来看看,他表侄是怎么‘操练’京营的。”
杨嗣昌让人快马去传周延儒,李虎的腿一软,瘫在泥地上,西洋剑掉在地上,剑鞘磕出个坑:“我姑父……他在值班……”
话没说完,周延儒就被两个侍卫“请”到了营外。他见了地上的黑面饼和老兵的断臂,花白的胡子抖得像风中的蛛网:“李虎!你……你竟克扣军粮?”
“姑父救我!”李虎扑过去想抓周延儒的袍角,被孙传庭一脚踹开,“是他们的饭量太大,我也是没办法……”
“没办法?”缺臂老兵突然哭起来,从怀里掏出块令牌,上面刻着“千总”二字,是上个月被杀的千总的,“这是王千总的令牌,他就因为说炮口不对,被你绑在旗杆上活活打死,你说‘扰乱军心’,连尸首都喂了狗,你说没办法?”
周围的士兵也跟着喊冤,有个年轻士兵解开衣襟,露出背上的鞭痕,纵横交错:“陛下您看,这是李虎的人打的,说我‘偷懒’,其实我是饿晕了,他还让我们给荷兰人当向导,说‘事成之后有重赏’!”
李虎的账房见势不妙,偷偷往马厩钻,被洪承畴的人一把揪回来,从他怀里搜出本黑账:“跑什么?这上面记着‘克扣军饷半年,贪墨粮款八万两’,还标着‘西洋炮藏于西角,待时机成熟……’,你敢说没这事?”
账房吓得浑身筛糠,结结巴巴道:“是……是李爷说……京营的兵……不敢告御状……”
这话一出,士兵们炸了锅,有个把总举着大刀就要冲上去,被朱由检拦住。
朱由检让洪承畴去接那些被打伤的士兵来看病——有个小兵被炮炸伤了腿,现在还躺在破庙里,伤口生了蛆——又让周显带着金疮药给缺臂老兵上药。周显给老兵包扎时,见断臂处的伤口还在流脓,气得药杵都差点捏碎:“这狗东西,连保家卫国的兵都敢糟践!”
不到一个时辰,那伤腿的小兵被人用门板抬来了,脸色青黑,腿上的烂肉里嵌着碎铁,每动一下都疼得发抖。太医诊脉后沉声道:“陛下,伤口感染太深,得截肢才能保命……”
“保!”朱由检打断他,“内库的药材尽管用,就算请遍太医院,也得把腿保住!”
李虎听到这话,突然在泥地上哭嚎:“我赔!我赔银子!别用内库的药!”
“现在知道赔了?”孙传庭踹了他一脚,“当初砍人胳膊的时候怎么不想?”
周延儒在一旁急得直搓手,拉着杨嗣昌的袖子求情:“嗣昌兄,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,通融通融,李虎年轻不懂事……”
“不懂事?”朱由检指着那伤腿的小兵,“一条腿,几十个士兵的血汗,在你眼里只是‘不懂事’?”他对锦衣卫指挥使道,“把李虎和涉案的亲兵、账房全押入诏狱,查抄家产!周延儒革去所有职务,打入天牢!京营重新换将,以后由士兵们公推千总,谁再敢克扣军饷、私藏火炮,连同包庇的官员一起凌迟!”
“陛下圣明!”士兵们和围观的百姓齐声高喊,有个老军户非要把自己珍藏的腰牌塞给朱由检,说这腰牌跟着他守了三十年边关,能辨忠奸。朱由检笑着收下,让王承恩分给士兵们,看着他们摩挲着腰牌,眼里的光比甲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