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垂眸扫了眼自己方才坐过的椅子扶手。那里，几道浅浅的指痕赫然嵌入坚硬紫檀木中，深约半寸，边缘光滑如刀削——是他方才听闻“观心台”三字时，无意识捏出的印迹。三人穿过岩壁后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暗甬道。甬道两侧岩壁并非天然，而是以某种黑曜石砌成，表面刻满细密扭曲的符文，隐隐透出暗红微光，如同凝固的血痂。空气愈发粘稠，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腥气，像熟透腐烂的蜜桃混着铁锈。行约百步，甬道尽头豁然开朗。一座悬浮于半空的圆形石台静静浮在那里。石台直径不过三丈，通体漆黑，不知何种材质，表面光滑如镜，倒映着穹顶洒下的惨淡天光。石台边缘，九根成人手臂粗细的青铜锁链垂落，链身缠绕着无数细若发丝的银线，银线另一端，则密密麻麻扎入台面中央一具赤裸人形的百会、太阳、膻中、气海等九大窍穴之中。那人形正是刘玉元。他双目紧闭，脸色灰败如死人，嘴唇乌紫，身体却诡异地保持着微微起伏的呼吸节奏。他身上没有伤痕，唯有额心一点朱砂印记，正随着锁链银线的脉动，明灭闪烁，每一次亮起，都有一缕肉眼可见的、淡金色的雾气，从他眉心逸出，被银线贪婪吸走，汇入锁链深处。锁链末端，并非固定于地面，而是没入下方一片翻涌不息的墨色雾海。雾海之上，悬浮着九十九个拳头大小的琉璃瓶，瓶中盛满粘稠如蜜的银白色液体——照影露。每瓶之中，都有一张模糊却痛苦的人脸，在液体里无声呐喊、挣扎、消融。而在石台正上方，穹顶裂开一道狭长缝隙，一束纯粹的、毫无杂质的正午天光，笔直倾泻而下，恰好笼罩刘玉元全身。那光柱之内，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悬浮旋转，宛如亿万星辰组成的漩涡，正缓慢而坚定地……抽取着他神魂最核心的印记。观心台。观他人之心，炼己身之魂。陈宣站在甬道出口，静静凝望。他身后，黑衣刀客与胖子早已跪伏在地，浑身抖如风中残烛，连抬头的勇气都已丧失。就在此时，刘玉元紧闭的眼睫，极其轻微地，颤动了一下。紧接着，他干裂的嘴唇，极其艰难地，翕动了两下。没有声音。但陈宣听到了。那是三个破碎的、带着血沫的字：“……陈……叔……救……”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递，而是直接在他识海深处炸开，微弱，却带着一种穿透生死界限的、令人心悸的执念。陈宣瞳孔骤然收缩。他终于明白，为何刘玉元被擒至此，却未被立刻炼化——因为他身上，有东西，值得对方冒险拖延，值得对方不惜以观心台这等禁忌手段，也要榨取出最后一点价值。不是他的血脉，不是他的武功，而是……他随身携带的那枚残破玉珏。陈宣记得清楚。那玉珏一角断裂，断口参差，内里却隐有流光游走，非金非石，触手温润，分明是玉山先生当年亲手所铸的“启明珏”残片。老刘当年拼死护住的，不只是自己性命，更是这块能开启玉山先生遗留洞府的钥匙。而那洞府之中，藏着的，或许正是能彻底治愈神魂枯竭的“归墟引”古方，又或者……是足以颠覆整个玉华国朝堂根基的、秦彦一脉勾结妖魔的铁证！所以秦如玉需要刘玉元活着开口，哪怕只是一句遗言，一个地点，一个名字。所以这观心台，才开了整整三天。陈宣缓缓抬起右手。五指张开，掌心向上。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，没有撕裂虚空的轰鸣。只是掌心上方三寸之处，空气无声无息地……塌陷了。一个核桃大小的、纯粹由绝对虚无构成的黑色圆点，悄然浮现。它静止不动，却让周围光线尽数扭曲、吞噬，连那束神圣的正午天光，也在靠近它三尺之内时，被强行掰弯，绕道而行。墨色雾海翻涌得更加剧烈，九十九个琉璃瓶疯狂震颤，瓶中人脸发出无声尖啸。黑衣刀客与胖子同时喷出一口鲜血，仰天栽倒，七窍流血，却连惨叫都发不出来——仅仅是那虚无圆点散发出的、对“存在”本身的否定意志，便已重创他们神魂。陈宣目光平静，看向那九根青铜锁链。“断。”一字出口。那黑色圆点倏然拉长，化作一道细若游丝的漆黑裂痕，无声无息，斩向最近一根锁链。裂痕所过之处，锁链未断，却自接触点开始，寸寸……化为齑粉。不是被切断，而是被“抹除”。存在本身，被否定了。第一根锁链崩解。第二根锁链崩解。第三根……九根锁链，九道漆黑裂痕，九次无声湮灭。当第九根锁链化为飞灰飘散时，刘玉元身体猛地一弓，如离弦之箭般弹起，又重重砸落在石台中央，浑身抽搐，口鼻溢血，却终于睁开了眼睛。那双眼睛，浑浊，涣散，瞳孔深处却燃烧着一点微弱却执拗的、属于“刘玉元”自己的光。他看到了陈宣。沾满血污的脸上，极其艰难地，扯出一个笑。然后，他沾血的手指，颤抖着，指向石台下方那片翻涌的墨色雾海。“……下……面……有……门……”话音未落，他头一歪，彻底昏死过去，呼吸微弱如游丝。陈宣一步踏出，身形已至石台边缘。他俯视着下方那片雾海。雾海翻涌得愈发狂暴，隐约可见其中沉浮着无数扭曲的、半透明的人形轮廓，皆是女子，面目模糊，却无一例外，睁着空洞而怨毒的眼睛，死死盯着石台上的刘玉元，也盯着……陈宣。陈宣神色不变，右脚抬起，缓缓落下。脚尖，轻轻点在雾海表面。没有激起一丝涟漪。但整个墨色雾海，却在这一瞬间，彻底……凝固了。时间，空间，怨念，魂光，全部被冻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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