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上午，韩虎找到了唐烨。他将一份厚厚的材料放在了唐烨的手边。“这些材料是我们昨天晚上搜集的。不查不知道，一查吓一跳，这家保险公司，是披着保险公司外皮的黑社会组织，问题很严重。”唐烨翻了翻材料，眼中露出惊色，“文阳市藏着一个如此恶劣的黑社会团伙！”韩虎道，“根据我掌握的线索，大寿保险公司的总经理名叫张显光，他利用自己的社会资源，给违法行为铺路。张显光有两个弟弟，一个叫张显耀，一个叫做张显祖......唐烨挂断电话，将茶杯轻轻搁在案头，杯底与红木桌面相触，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。窗外天色渐沉，铅灰云层低低压着冶川县城的屋脊，风卷起几片枯叶，在政府大院斑驳的水泥地上打旋。他起身走到窗边，目光掠过空荡下来的广场——方才人声鼎沸、横幅翻飞的混乱之地，此刻只剩几根歪斜的竹竿斜插在花坛边缘，横幅被扯下半截，耷拉在锈蚀的铁栏上，像一面投降的旗帜。马然推门进来，手里捏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材料：“唐县长，这是旧城改造项目从立项到征地批复的全流程文件汇编，包括历次协调会纪要、补偿标准测算表、村民签字台账……我让档案科加急调的，连同电子版一并存了三份备份。”唐烨没接，只道：“把刘支书昨晚提到的那个被打村民的住院记录、诊断证明、报警回执，单独抽出来。”马然一怔：“您是怀疑……”“不是怀疑。”唐烨转过身，眼神沉静如古井，“是确认。有人在替我们‘执行政策’，用的是棍棒，不是法条；收的是‘进度’，不是民心。”他踱回办公桌后，拉开最下层抽屉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里面是一沓泛黄的复印件——二十年前冶川县老城棚户区改造的原始档案影印件。那是韩正义刚任副县长时主导的第一个重大项目。当时补偿标准按砖混结构每平方米四百二十元执行，而同期邻县同类地块已涨至八百元。档案末页，有韩正义亲笔批注：“宜稳不宜快，宜缓不宜急，重在疏导，慎用强拆。”唐烨指尖抚过那行字，忽而一笑，冷而锐利。原来有些伏笔，早在二十年前就已埋下。只是当年埋的人，以为自己埋的是政绩，却不知埋下的是一颗随时会炸的地雷。而如今，引信已被悄悄接通。他将信封推给马然：“把这份材料，连同今天拍的照片、刘支书的证言、医院记录，全部扫描加密，发给江市长指定的机要邮箱。标题写：‘关于旧城改造群体性事件的初步调查与政策反思——唐烨呈报’。”马然点头欲走，唐烨又补了一句：“再查一件事——那个泼粪的杨芳，她丈夫叫什么？在哪家厂子下岗的？下岗年限、社保断缴月份、最近三个月医疗支出明细，全部列出来。特别注意，他去年底在县中医院做的那场肾透析，费用单上签字人是谁。”马然心头一震。他知道，唐烨从不问无用之问。一个肾衰竭患者每月透析费近七千元，而宝桥村失地农民每月养老补贴仅二百八十元。杨芳泼的不是粪，是被压弯三十年脊梁后喷出的最后一口血。下午三点十七分，唐烨独自驱车驶入宝桥村。没有警车开道，没有随员簇拥，只有一辆洗得发白的旧帕萨特，后视镜上还挂着褪色的平安符。村口石碑旁蹲着几个老人，见车停下，纷纷抬头张望。唐烨下车，径直走向村卫生所。所长正低头整理药箱，抬头见是他，手一抖，碘酒瓶差点滑落。“唐……唐县长？”“王所长，麻烦带我去看看老杨。”唐烨声音不高，却让屋里空气骤然绷紧。杨国栋躺在里屋铁架床上，面色蜡黄，手臂上插着透析留置针，床头柜上堆着七八个空药盒。听见动静，他费力侧过头，嘴唇干裂：“唐县长……您咋来了？我婆娘……闯祸了吧？”唐烨没答，只拉过一把椅子坐下，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——《冶川县旧城改造居民健康保障专项补助试行办法（征求意见稿）》。他翻开第一页，指着第三条：“凡参与旧城改造且患有重大慢性病的失地农民，凭二级以上医院诊断证明及连续三个月治疗凭证，可申请‘靶向医疗补助’，每年最高两万五，直接打入社保卡金融账户，不设门槛，不限次数。”杨国栋愣住，浑浊的眼睛眨了眨：“这……这能兑现？”“明天上午九点，我在县政府二楼会议室召开听证会。”唐烨将文件轻轻放在他枕边，“你和杨芳，还有昨晚被打的李守田、瘸腿的赵金柱，都来。带上你们的病历、缴费单、身份证。我亲自核验，当场签字盖章。”王所长在门口听得手心冒汗。他知道，这份文件若真落地，全县将新增财政支出逾一千八百万。而县财政账本上，今年可用的机动资金，不到六百万。唐烨起身时，杨国栋突然攥住他手腕，指甲几乎掐进肉里：“唐县长……我信您。可他们不信。他们说，上头的话，比莲湖的水还晃荡。”唐烨没抽手，只反握了一下那枯枝般的手：“那就让他们亲眼看见水怎么不晃。”四点整，唐烨回到办公室。桌上多了一只保温桶，是食堂老师傅送来的——银耳莲子羹，熬得浓稠温润。他揭开盖子，热气氤氲中，手机震动。是丁振。“唐县长，省纪委驻市委督导组刚来电话，点名要调阅旧城改造全部原始档案。”丁振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躁，“他们说，接到实名举报，称存在‘系统性数据造假’和‘选择性签字’。”唐烨舀了一勺羹，吹了吹：“丁书记，督导组
本章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