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发生了什么?这只妖物明明就不是你能打赢的,为什么不跑?”
孙三寸苦笑一声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把刀——刀刃卷得不成样子,缺口密密麻麻,像一把锯子。
他把刀放在地上:“大人,我也想跑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轻,轻得像是风吹过耳畔:
“可我已经是那些百姓最后的希望了,我跑了,他们怎么办?”
许长卿咬牙,胸口那两道血痕还在往外渗血,疼得他浑身发抖,可他没有松手。
“你可想过,即便你死战到底,那些人最后也走不出这里。”
孙三寸笑了,“我当然知道。不过——”
他顿了顿,喘了一口气,胸口剧烈起伏,“这不是撑到大人你来了吗,如果是大人的话,一定能够带他们出去的。”
许长卿沉默不语。
浓雾里,瓷娃娃拎着那柄细长的骨剑,一摇一晃地走了出来。
它歪着头,看着他们,嘴角弯成一个僵硬的弧度,像是在看一场好戏。
孙三寸躺在许长卿怀里,声音越来越虚弱,像是在用最后一丝力气说话:“大人,你来的路上,可有见过那些吴家沟的百姓?”
许长卿咬牙,声音发紧:“有的,他们都还活得好好的,我马上就会带他们出去。”
孙三寸的嘴角扯开,露出一个欣慰的笑。
“太好了,既然如此——”
“我的死,还不算是一文不值。”
许长卿低下头,看着他那双正在失去焦距的眼睛,声音很轻:“你安心睡吧。”
孙三寸的眼睛缓缓合上。
意识正在消散,像潮水退去,一点一点地远去。
他听见瓷娃娃“嘿嘿嘿”的笑声,听见一声响指。
“啪。”
轰——!
那座人头京观炸开了。
无数头颅如暴雨般倾泻而下,骨碌碌滚了一地,有的撞在石头上,有的滚进泥坑里,有的停在孙三寸身边,脸颊贴着脸颊,像是在跟他说话。
那些头颅上,有的还睁着眼睛,有的还张着嘴,有的脸上还凝固着死前的恐惧——那一张张脸,分明方才还如此鲜活。
孙三寸的眼睛猛地瞪大了。
他死死盯着那些头颅,瞳孔缩成针尖,浑身剧烈颤抖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像是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血从他嘴角涌出来,从伤口涌出来,从每一个毛孔涌出来。
他撑不住了。
最后那口气从他身体里泄了出去,像是被扎破的皮囊,再也兜不住了。
他的眼睛还睁着,死死瞪着那些头颅,嘴唇还在动,像是想喊什么,却再也喊不出来了。
只有最后一句话,轻得像风,从喉咙深处挤出来:“大人……快逃……”
孙三寸的眼睛死死瞪着,瞳孔涣散,却不肯闭上。那张惨白的脸上,嘴还微微张着,像是在喊什么,又像是在问什么。
许长卿伸手去合他的眼皮,手指触到那冰凉的皮肤,轻轻往下抹。
然后,他撑着剑站起来。
这一刻,他终于想明白了。
两拨百姓,一拨从王家沟来,一拨从吴家沟来,一个在南,一个在北,被同一片雾逼到了同一个地方。
这一切,都是背后之人是有意为之。
无论是方才那些欺瞒他孙三寸去向的百姓,还是现在这些变成京观堆在他面前的百姓,他们唯一的作用,就是让他许长卿亲眼看着他们去死。无论他怎么选,都是死路。
若他方才选择留下保护那些百姓,他就会无能为力地看着那些百姓被瓷娃娃一个个杀死,剑心崩塌。
若他选择不管那些百姓,径直来这里,就会亲眼看着孙三寸和这些百姓横尸遍野,剑心同样崩塌。
可那些百姓不知道。
他们以为自己在逃命,以为自己在争取一线生机,却亲手把自己最后的活路堵死了。
若他们没有欺骗他孙三寸的去向,许长卿离开他们,这些鬼物便没有追杀他们的理由,或许他们真的能活下来。
可他们选择了撒谎,选择了把自己送上绝路。
可笑。可悲。可恨。
许长卿抬起头,看着瓷娃娃。
“你以为这会让我自责崩溃?”
“不会。这只会让我更想杀了你。”
话音未落,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。
十一剑化作一道青芒,快得像是光本身,瞬间刺到瓷娃娃面前。瓷娃娃横剑格挡,骨剑与十一剑相撞,爆出一串幽蓝的火花,罡气四溢,将周围的浓雾都震散了一大片。
这一次,许长卿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。
一剑未收,一剑又至,剑剑相连,密不透风,像暴雨,像瀑布,像一张铺天盖地的剑网,将瓷娃娃死死笼罩其中。
瓷娃